唐耀宗那两只拳头瘦得只剩骨头,敲在齐薇薇的腿上,轻飘飘的,一点力道都没有。

但他捶得很认真,一边捶一边仰着脸看她的表情。

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怕她走。

他怕她转身离开,把他扔回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劳改农场。

齐薇薇愣住了。

这真的是唐耀宗吗?

那个在饭桌上对着她翻白眼的小霸王?

那个躺在地上蹬着腿要她抱的小少爷?

那个在她临死前对着她病床啐了一口唾沫的畜生?

这才过了多久?

他居然变成了这副样子。

果然,会讨好人的狗,都是被打怕了的狗。

齐薇薇不知道,自从被送进劳改农场,唐耀宗所回忆起的所有画面,都是他在齐薇薇身边时的幸福时光。

白面馒头,干净衣裳,冬天有炉子夏天有扇子,下雨天有人给他打伞,摔跤了有人给他拍土。

那时候他不觉得那是幸福。

那时候,他不知道时时刻刻都吃饱肚子是多么幸福,不知道随时都有干净香软的衣服替换,是多么奢侈。

更不知道,一个提什么要求都能尽量满足他的母亲,是多么可贵。

现在他想明白了,也看清楚了——他体面、幸福的生活,完全是来自于齐薇薇的奉献。

他无数次回忆起齐薇薇吃玉米高粱杂合面,让自己吃白面馒头的事。

他不爱吃馒头皮,撕了扔在地上。

齐薇薇就捡起来,塞在自己嘴里。

他有时故意把馒头皮扔在地上的水洼里,看着齐薇薇捡起来犹豫再三还是吃下浸湿了脏水的馒头皮。

这种时候他看向孙喜娣或者唐甜甜,总能在他们眼中看到赞赏。

他以为齐薇薇会永远逆来顺受。

他以为那是天经地义的。

老妈子伺候小少爷,不就是天经地义的吗?

孙喜娣一直是这么教他的。

他姓唐,齐薇薇姓齐,齐薇薇是外人,外人天生就该伺候他。

进了劳改农场之后,他飞速地成熟了。

不是那种“长大了、懂事了”的成熟。

是被扔进狼群里,被撕咬了几轮之后,为了活下去而被迫长出的那层硬壳。

大孩子们抢他的饭,他抢唐耀祖的饭。

大孩子们打他,他打唐耀祖。

在齐薇薇身边的好日子他想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自己的肉。

他终于想明白了齐薇薇当初为什么那么绝情——他对齐薇薇的每一次恶意伤害,都是故意的。

每次看着齐薇薇伤心难过的样子,他心里有过一种快感。

那种快感是从孙喜娣和唐甜甜的眼神里喂养出来的,她们无数次用赞赏的目光告诉他,你做得对,你妈活该。

他也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齐薇薇能让他过上好日子。

孙喜娣不能,孙喜娣倒下了。

唐甜甜不能,唐甜甜只顾着在监狱里自保。

唐爱军更不能,唐爱军自己都活不明白,跟着他,过的日子,比狗都惨。

只有齐薇薇。

只有那个他曾经最瞧不起的、被他当老妈子使唤了六年的女人,才是唯一有能力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给他房子住的人。

他也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一个身份——他不是齐薇薇的孩子。

他是一桩丑闻的活证。

是唐爱军和唐甜甜背叛齐薇薇的证据。

齐薇薇没有义务养他。

她应该恨他。

但他只能赌。

赌齐薇薇心软。

赌齐薇薇善良。

赌那个曾经把他抱在怀里、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的女人,还没有被恨意彻底吞没。

他无数次幻想过,如果能再见到齐薇薇,他会怎么做。

他会跪下来求她,他会抱着她的腿不撒手,他会把所有的错都认下来,他会说“我改了”,他会用最卑微的姿态贴上去,像狗皮膏药一样,再也撕不下来。

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践行这个幻想。

齐薇薇没有推开他。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还有问题要问。

“唐耀祖呢?”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唐耀宗瘦削的肩膀,扫过整间病房。

病房很小,摆了四张病床,每张床之间只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床单是那种洗了无数遍的灰白粗布,有些地方还打着补丁。

唐耀宗这张床在最外面,里面的三张床上躺的都是成年人,两个在昏睡,一个歪着头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妈,耀祖不行了,只有我了。”

唐耀宗的小拳头还在齐薇薇腿上捶着,一边捶一边仰着脸,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那个笑容在那张骷髅般的脸上显得格外瘆人,

“妈,我改了,我真的改了。

我以后一定听话,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妈,你养大我不会亏的,我一定给你养老送终!”

他的声音又脆又急,像是在背一段练习了很多遍的台词。

谄媚。

讨好。

迫不及待。

齐薇薇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期盼太浓烈了,浓烈到让她觉得荒唐。

这孩子知道唐耀祖快死了——他知道。

他弟弟躺在抢救室里,身体各项指标都在往下掉,心率越来越慢,血压越来越低,很可能就在今天、就在这间医院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而他在干什么?

他在用最卑微的姿态讨好她,说耀祖命苦,说自己会养老送终。

他甚至可能觉得庆幸——弟弟死了,妈就只能带走他一个人了。

亲弟弟。

“唐耀祖死了?”

齐薇薇的声音很平静。

唐耀宗转了转眼珠。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齐薇薇几乎能看到他脑子里飞速转动的算盘。

他在盘算什么?

他在盘算该怎么说才能让自己得到最大的利益。

是实话说“还活着”,还是干脆说“死了”?

如果他说“死了”,齐薇薇会不会马上就带他走?

他拿不准。

“快了吧。”他选择了最安全的说法,然后又迅速切回了他的核心诉求,“妈,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市?”

齐薇薇没有回答他。

护士长一直站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齐主任,唐耀祖的情况很不好,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您要见他最后一面的话,现在就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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