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的视线重新落回手机屏幕,手指停留在今日头条创作者后台的发布键上方。
顾南溪站在一步开外,目光在他和手机屏幕之间来回切换:“你想怎么做?直接发文曝光他们魔改剧本?”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探究,眉头微微收拢:“可是人家项目还没正式对外官宣,你现在去平台开炮,算不算凭空捏造?”
赵书尧闻言,拇指悬停在半空。
顾南溪的担忧很精准,资本有一百种公关手段把这定义为“博主碰瓷”,自己手里没有偷录音频,没有签字文件,强行去掀桌子,全无智商可言。
锁灭屏幕,将手机揣回裤兜,动作异常流畅:“顾同学,你对我的认知出现了严重的偏差。”
赵书尧偏过头,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意:“你不会真把我当成那种拎着西瓜刀,就要去单挑整个互联网大厂的无脑愣头青了吧?”
顾南溪上前一步追问:“那你刚才说要去扫烂摊子?”
“扫烂摊子不等于硬碰硬。”赵书尧指了指面前那扇虚掩的木门,示意进屋,“我一个兜里连房租都要靠你出面砍价的待业青年,手里没资本,圈里没人脉,我拿什么去跟人家几个亿盘子的大项目对着干?”
他跨过门槛,留下一句评价:“蚍蜉撼树那是浪漫主义文学,在现实里,蚍蜉只会被树上的鸟直接啄了吃掉。”
回到堂屋,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会客时的檀香尾调。
赵书尧走到靠墙的太师椅前坐下,身体向后舒展,肩膀的线条完全松弛下来。
顾南溪自然地接过了主导权,她走到茶台前,挽起米色羊毛衫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提起紫砂壶,用沸水重新温热建盏,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刻意的造作。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视线安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沸水冲刷茶叶,白汽升腾起来,模糊了顾南溪的侧脸轮廓,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沉,天井里的南风穿过堂屋,吹动了挂在墙角的山水字画。
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等自己把那笔财富积累到位,就这么守着个院子,喝着茶,看着人,那些网上的血雨腥风全被挡在门槛外。
顾南溪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碧螺春转过身,将其中一杯推到赵书尧面前的木纹桌面上。
“茶泡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顾南溪坐回侧面的圈椅,双手捧着杯子,目光清亮且执着,“你刚才在院子里话说了一半。既然你没打算亲自下场开炮,那你打开后台干什么?”
赵书尧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叶,浅尝一口。
“什么都不做。”赵书尧放下茶杯,声音平稳,“我打开后台,只是为了看一眼我今天的收益结余,好确定晚上这顿饭我请不请得起。”
顾南溪愣住了。她的大脑花了整整两秒钟才消化掉这个转折。
“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糟蹋历史?”顾南溪有些不甘心。
赵书尧笑了,笑得异常放松。
“顾南溪,凡事要遵循历史的客观规律。”赵书尧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开启了严密的逻辑推演,“资本逐利,这是天性,他们觉得现在的观众只喜欢看无脑玛丽苏,只喜欢看滤镜加满的工业糖精,他们认定这就是财富密码。”
停顿片刻,观察顾南溪的反应,确认她听进去了,才继续输出。
“我如果现在跳出去骂,那叫给他们免费炒热度,等剧播出了,制片方反而会指责是我这个公知在带节奏,甚至倒打一耙。”
赵书尧指着门外的大环境。
“但我清楚,2016年这个节点,观众的审美早就开始觉醒了,那些读过正经史书的年轻人,那些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清楚基本逻辑的成年人,他们是长了眼睛的。”
“只要剧一开播,只要那个极其违和的女主角在土木堡的战场上开始谈恋爱,这种强烈的生理不适感,会在第一集播完的两个小时内,引发全网的反噬。”
赵书尧的语速放缓,透着一种残忍的看客心态。
“到时候,不需要我发一个标点符号,无数的观众会自发拿起键盘,用极其严密的逻辑和史实,把这部剧、把背后的资本、把那些瞎改大纲的编剧,直接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他端起茶杯,朝顾南溪虚抬了一下。
“最高端的猎手,往往是以看客的姿态出现,等观众把他们打得极其狼狈的时候,我再用客观的史料做个科普,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顾南溪看着赵书尧,眼底的探究彻底化作了敬佩,她深刻地意识到,这个男人骨子里有着难以想象的耐心。
茶水喝去了一半,堂屋里的气氛从紧张的商业逻辑中抽离出来,回归到舒缓的日常生活频率。
“对了。”顾南溪放下杯子,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回现实层面,“你在这边待了也有几天了,这边的场子也算支棱起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还是说,你就准备长驻姑苏,不打算回去了?”
赵书尧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脑迅速过了一遍学校那边的日程安排,2016年3月,研究生三年的最后阶段。所有的课时早就修完,学分也全部达标。
至于那位被自己气进医院的学术泰斗和那些满怀敌意的学阀,现在巴不得自己离他们越远越好。
“暂且不回去了。”赵书尧摇了摇头,语气透着慵懒,“昨天下午我刚跟张建国导师通过电话,我的毕业论文初稿已经发他邮箱,他看完之后只回复了我三个字:‘少惹事’。”
赵书尧学着张建国那种压抑的老派学者口吻,惹得顾南溪掩嘴轻笑。
“既然老张给我交了底,那我在学校里就成了多余的不可控因素。”赵书尧摊开手,“我只要等到五月份,按时回去参加毕业答辩,把那个形式主义的流程走完,拿上双证就行,留在学校,天天看着那些戴着面具的行政人员,我都替他们觉得脸酸。”
他抬起头,视线投向顾南溪:“怎么,你这几天跑前跑后,学校那边不忙?你们这种马上要本科毕业的人,不应该正处在极其焦躁的找工作阶段吗?”
顾南溪靠在圈椅上,罕见地伸了个懒腰,米色的羊毛衫勾勒出起伏的线条。
“我有什么可忙的。”顾南溪的语气十分平静,甚至带着学霸特有的索然无味,“毕业论文大纲上个月就定稿了,初版也交给了老师。”
“现在的燕大宿舍里,空得连说话都能听到回音,大家要么去实习做表,要么就在焦虑地准备各种面试,留校的没几个。”
这段话将2016年大学生毕业季的分化状态刻画得精准透彻,有人在为了一份几千块钱的实习疯狂内卷,有人则早已在终点线旁边喝茶。
赵书尧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这种割裂的现实。
“那你的打算呢?”赵书尧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马上就要拿毕业证了,你家里那些长辈,没有天天打电话催你定去向?”
他问这个问题并非出于八卦。在赵书尧的底层逻辑里,一个人无论出身多么优越,无论多有底气在大学时代风花雪月。
一旦离开校园温室,终究要找一个明确的社会锚点。人不能太闲,闲了就会失去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力。
顾南溪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建盏温润的釉面。
信息的处理过程在她脑海中迅速运转,家里确实催了,而且催得急迫,顾母甚至已经拿着几张体制内核心的入场券摆在她面前。
但在赵书尧这个抗拒体制、极度追求精神独立的男人面前,她不知道怎么表述这种无趣的未来。
“估计,最后还是得去考试吧。”顾南溪抬起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按照他们安排好的路线考编,进一个体面也安稳的单位,每天按部就班地写材料、开会。”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来消解沉重感。
“其实现在静下心来想想,他们说的也对,极其安稳,旱涝保收,至少不用像那些去实习的同学一样,每天在焦虑中度日,不是吗?”
赵书尧没有附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顾南溪语气里微弱的抵抗情绪。
果不其然,顾南溪下一秒就自己打破了心理建设。
“可是,那种生活真的恐怖。”顾南溪的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排斥,“你不知道,我过年的时候去我表姨所在的部门走动,我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喝茶看报的安逸,那是一群被困在严密层级结构里的人。”
顾南溪的语速加快。
“他们面对的是无休止的加班,繁琐的格式审查,还有可怕的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领导极其随意的一条微信,就能在凌晨两点把他们从被窝里拽起来去改稿子。”
她看向赵书尧,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迷茫:“一想到我以后要在那种环境里耗尽大半生,我就觉得连呼吸都极其困难。”
堂屋内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
赵书尧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听着这番真实的体制内痛点剖析,两世为人的阅历,让他清楚顾南溪此刻面临的割裂困境——放不下阶层的体面,又受不了权力的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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