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也没能撼动世间的秩序,即便他已经做了一个人所能做的一切,即便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
他躺在米克兰帕简陋的寓所里,手边放着一管未完成的药剂——那本应是他最后一件作品,一种……据说能让灵魂在死亡后保持完整不散的配方。
只可惜,他没有机会完成它了。
“我生前的经历就是这样。为了达成心愿,不惜任何代价,造就了无数罪孽……可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在我死后,教廷抹去了我生前的一切痕迹。我的研究,我的实验,还有我的名字,都被封存在教廷深处的档案库里,无人问津。”
“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让「逆转死亡」,被教会列为了不可饶恕的「渎神十恶」大罪之一。”
“所以,你更多是为了荣誉,还是复仇?”任未语问。
“……或许都有吧,但我更愿意把这称之为「纠正错误」。我不向具体的人复仇,因为那没有意义,也太过肤浅。我怨恨的是那些让她们可以合法地压在我头上的系统……”
“你为推翻这套系统做了什么呢?”他再次问。
“……没有。我并没有尝试去推翻这套体系,因为我知道,撼动死亡尚且有可能,改变人心却绝无希望。”
“其实你对这套系统的怨恨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引子,真正推动你走上这条道路的,还是「欲望」吧。”
“……欲望?不,我只是……”
普叙克陷入了沉默。
“……没错,你说的没错。我心怀怨恨,我愤愤不平,不是不满于女人凭什么可以轻易压在男人头上,而是不满……能压在旁人头上的人,为什么不是我。”
“其他的男人的利益,与我无关。我从来不觉得我们是什么利益共同体,他们的处境改善与否,对我也不会有什么帮助……”
“同样的,就算我的实验最终成功,我得到了世俗的认可,他们可不会觉得与有荣焉,说不定只会在背地里咒骂我,觉得我一定是靠皮相得到了女人的垂青,才能得到这些成就。”
“没错,从始至终我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自己的愤恨,为了我自己的不甘,为了我自己的……欲望。”
“任何一个教士都可以义愤填膺的指责我的罪行……我不会为此辩解,因为……我的确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任未语藏在袖子下握紧的拳头终于微微放松了些。
[很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得不说,普叙克的自述相当充满哲学色彩,他善于用任何宏大的叙事来包裹自己,也善于消解一切宏大的意义与价值。这使得在任何时候,他都能保持无懈可击。
对待这样一个人,让他承认“自我”的存在,是最重要的一步。
他不是一个为了推翻暴政而献身的英雄,也不是一个渴望被接纳的受害者,而是一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的人。
于是,任未语再度开口了。
“那么,在现在这个世界里,你想为自己做什么呢,普叙克?”
“……什么?”普叙克微微一愣。
“我知道那些事情了。那么现在,你的愿望呢?”
普叙克所有准备好的答案都是关于过去的。他的罪孽,他的动机,他的不甘……他准备了如何回应审判,如何回应怜悯,如何回应误解。
但他尚且没有准备如何回应「现在」。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罕见地,他露出了一种近似茫然的神情。
“……我不知道。我清楚这一切的虚假,却还是贪恋这份虚妄。曾经的梦想于我而言都是再也不可能实现的过去式,现在……”他顿了顿,忽然微微皱起眉。
“您,是在把这视为一场告解吗?”
“可惜这里不是告解亭。”任未语眨了眨眼,表情依旧波澜不惊,“不过我用了隔音祷言。反正现在都戴着面具,就当做是在告解吧。”
传统的告解亭通常是封闭式的,牧师在中间独立隔间,忏悔者在左右侧隔间,中间由加厚金属格栅+遮光布帘隔开。其间仅留传声缝隙,视觉几乎被完全阻隔。
普叙克皱着眉没说话。
任未语歪了歪头,忽然抬手:“你蹲下点。”
普叙克不明所以地照做了。
下一秒,任未语温热的掌心覆盖在他的眼睫上,让本就昏暗的周遭变得一片漆黑。
“……您在做什么。告解这种事情,似乎不能由牧师来主动发起吧?”
隔着肢体传递过来的声音,变得有些发闷。
“唔……确实。不过,普通的聊天的话,你就会一直在观察我的表情、判断我的反应、准备下一句台词……这样下去,表演是停不下来的。所以,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你只需要,继续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您想要我忏悔吗?”
“可以。如果你现在想做的事情就是忏悔的话。”
隔着并没有紧紧合拢的手掌,普叙克略微眨动眼睫,努力地在昏黄的视野中描绘着对方的轮廓。很可惜,成效有限。
能看清的只有那张白色的绵羊面具。不过,即使看不见,也能猜到,面具之下,任未语会是怎样的表情。
该如何形容呢?
慈悲、慷慨、勇敢、无私、温柔……
不,不,不。
想起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普叙克心中最后只有一个念头。
“傲慢”。
那一切的表象之下,根源都是深入骨髓的傲慢。
他从未发自内心地对什么产生过归属,从未真正将身边的人视作平等的存在……人是一种社会动物,生来便处于不同的阶层之中,天然的对自身所处的阶层产生认同感,也天生会对不同阶层的人持有不同的态度。
他之所以表现的一视同仁、平等尊重、毫无区别,根源在于,他将自我以外的一切都视作蝼蚁。大一些的蝼蚁,小一些的蝼蚁,被蝼蚁杀死的蝼蚁,杀死蝼蚁的蝼蚁……对他而言,本质上都并无区别。
拯救一只蝼蚁算不上慈悲,同样的,踩死一只蝼蚁也算不上残忍。
就算他已经学会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无论是他原本的世界,还是在艾尔登诺斯——他模仿着身边“蝼蚁”的行为举止和思维方式,他的灵魂却依旧游离在所有世界之外。
普叙克还记得,曾经和厄尼欧聊天的时候,对方曾经吞吞吐吐地提起,认为对方如同纯白的羔羊般,纯洁无瑕。
“羊”。这个比喻,普叙克觉得很有趣。羊是一种行为难以预测的生物,虽然只吃草,但和温顺全然无关,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暴躁、好斗的动物。
为了快速察觉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羊拥有横向的矩形瞳孔。
这种特殊的瞳孔令人感到不安,因此时常有人把羊与魔鬼联系起来。
普叙克曾有一位学姐为了研究羊横向瞳孔的成因,曾捕杀了很多羊做实验。在她的实验室里,普叙克就见到过许多陈列在实验台上的羊眼球。
或许是因为学姐的强迫症,它们被摆列的很整齐,一道一道矩形瞳孔,仿佛连成了一条线一般……没有高下左右,一切都是平等的。
“那是属于神的眼睛。”学姐曾经这样说。
这确实是属于神的眼睛。普叙克想。无论是对拯救还是对毁灭,都不会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真是……美丽啊。
令他回想起了他在冥界看到的那尊无面的神像。心潮澎湃……又毛骨悚然。
神也会对蝼蚁投注长久的视线吗?
【普叙克好感度+20,当前好感度为: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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