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那是阿宁的队伍。
这拨人现在的样子稍微有点狼狈,原本整洁的冲锋衣上全是泥浆和血迹,有两个人身上还挂着彩,正背靠背围成一个圈,守着中间的一小块空地。
而在那个防御圈的核心位置,搭着几个临时的行军支架床。
吴邪的目光在扫过其中一张床时,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了。
那上面躺着一个人。
虽然隔着十几米远,虽然光线昏暗闪烁,虽然那个人看起来比吴邪印象中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吴邪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三叔。
吴叁省。
他现在的样子实在太惨了。
以前那个精明强干、总是带着一脸老谋深算笑容的吴三省,现在就像被抽干了精气神,他赤裸着上半身,肩膀和腰腹位置缠着厚厚的绷带,那原本雪白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呈现出一种让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一个穿着白大褂、应该是队医的人正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止血钳和沾满血棉球,正往一个医疗废物袋里扔。
从那带血的纱布数量来看,三叔受的伤绝对不轻。
“三叔……”吴邪张了张嘴,发觉自己的声音哑的厉害。
那个骗得他团团转、让他一路追到这冰天雪地的长白山的老狐狸,现在就这么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凄凉地躺在那儿。
吴邪刚才在灵殿里看到的那张年轻时的合照,和眼前这个苍老虚弱的男人脸庞在脑海里重叠了一下,那种强烈的反差感让他心里顿时有点五味杂陈。
“天真,那是你三叔吧?”胖子眼神好,捅了捅吴邪的腰,“看着情况不太妙啊,这得是被虫子咬了多少口?楚光头之前不是说他应该没事吗?”
吴邪没理胖子,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医生。
只见那医生处理完最后一点伤口,似乎是松了口气,摘下手套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然后从旁边的急救箱里拿出了一支针剂,正准备给三叔注射。
“我不知道。”吴邪摇摇头,“他这副样子,那应该之前下地情况是不太好了。”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旁边负责警戒的一个伙计发现这边的动静。
那一瞬间,三四道强光手电像探照灯一样直直地打了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谁?!在那边干什么?!”那伙计厉声喝道,手里的枪口瞬间抬了起来,原本正在扫射蚰蜒的火力网直接分出一股,指向了吴邪藏身的这块岩石。
“别开枪!自己人!”吴邪吓了一跳,这帮雇佣兵杀红了眼可不管你是谁,赶紧举起双手大喊,“我是吴邪!和你们领队认识!你看清楚了!”
那边的枪口并没有放下,光柱依然死死地锁着吴邪。
在这电光石火的对峙中,吴邪感觉到身边的张意澜轻轻动了一下。
她也跟着站了起来。
胖子一看反正也暴露了,一下子也带着顺子拔地而起。
“老相识,老相识……”他打着哈哈。
很快,有人通知了阿宁。
阿宁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术服,从前面转了过来。
她显然也是刚刚放下枪,看见张意澜,她冷硬的表情带上了一点笑:“张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张意澜看了看阿宁,“虫子还扛得住吗?”
“放心,我们带够了重武器。”阿宁说,“不过,你们是怎么从后面出来的?我的队伍之前往那边走,根本走不通。”
“运气好。”张意澜说。
“那你就是……lucky张!”阿宁边上一个按着枪的外国人用一口奇怪口音的中文说。
张意澜心说那倒也没有这么幸运……
“要不要和我们一块?”阿宁伸出手。
“可以吗?”张意澜说。
“吴叁省也在我们这。”阿宁笑道,“你们不可能不同意的。”
张意澜就伸手,和她握了握手。
这个时候,旁边所有持枪对着这边的外国人全部把枪按下了。
“还好还好……”胖子看着两个人握手,长出了一口气。
走进营地里,还有好奇的外国人凑到吴邪和胖子旁边问是怎么过来的,胖子一时就和他吹起牛来,吴邪就没空了,他现在想去看看他三叔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因为那边的吵闹声,原本昏迷的吴三省似乎有了点反应。
即便隔着这么远,吴邪也能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双紧闭的眼睛眼皮颤抖着,像是正在极力挣脱噩梦的纠缠。
吴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那张行军床边。
越靠近,那股血腥味就越冲鼻子。
旁边那个穿白大褂的外国医生警惕地挡了一下,眼神跟防贼似的:“你是谁?病人现在需要静养,不能靠近。”
吴邪一把推开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人,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静养个屁!我是他侄子!我要是再不来,指不定谁给他收尸!”
那医生被吴邪这副要吃人的架势给震住了,犹犹豫豫地退了半步。
吴邪这才看清了人的全貌。
老家伙是真的惨,那张平时保养得还算不错的脸现在灰败得像层墙皮,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沾着血块和泥点。
“三叔……”吴邪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下来了。
这一路心里攒了一肚子的问题和怨气。
本来想好了见面一定要揪着他的领子问个清楚,可真看到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那些狠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吴邪伸出手,想去探探他的呼吸,就在吴邪的手指刚要碰到他手背的一瞬间,原本那个应该处于重度昏迷、人事不省的“垂死病人”,那眼皮突然极其快速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里面哪有什么虚弱和迷离?
那双眼珠子贼光四射,精明得能把人骨头渣子都算计进去,哪里像个快死的人?!
吴邪手一抖,差点叫出声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医学奇迹是怎么发生的,老家伙那只刚才还软绵绵搭在肚子上的手,突然像铁钳一样猛地扣住了吴邪的手腕。
紧接着,吴邪感觉到有个硬硬的小纸团,隐蔽地塞进了他的掌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就像是吴三省在潘家园琉璃厂练了几十年的袖里乾坤。
做完这个动作,他三叔那双贼溜溜的眼睛立刻冲吴邪使了个夸张的眼色——那是让吴邪“闭嘴”“配合”的意思。
几乎是在下一秒,那双眼睛又迅速闭上,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整个人重新变回了那副随时准备咽气的死样。
甚至为了逼真,他还配合着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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