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全息沙盘幽蓝的光芒映照在每个人脸上，将表情切割得明暗不定。
所有人的身体都维持着前倾的姿态，视线在立体战场投影与主座上的凌萱之间来回游移。
凌萱收回悬在沙盘上的手，指尖微转，越过钱卫国，定格在他身后阴影里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断臂老兵，丁志国。
“钱指挥，”凌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把你的一千新兵交给他。”
钱卫国愕然，下意识回头。
“给你三天。”凌萱盯着丁志国浑浊的双眼，“教会他们怎么在尸潮里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堆行走的口粮。”
一瞬间，全场的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在丁志国身上。
丁志国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新兵连总教官？
他？一个只有一只手的残废？
断臂处的伤疤突然传来一阵幻痛，那是神经末梢在极度亢奋下的抽搐。
胸腔里那颗早已沉寂的心脏，此刻正疯狂撞击着肋骨，滚烫的血液直冲天灵盖。
他不再是被时代抛弃的废铁。
也不再是被人施舍怜悯的残兵。
他是军人。是一把即将被重新淬火的战刀。
“唰！”
丁志国猛地立正，脚跟磕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抬起仅剩的左手，向着凌萱，敬了一个这辈子最标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吼声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热泪。
这不仅是命令，更是救赎。
凌萱微微颔首，目光平移，越过高见，落在那个始终低垂着头颅的年轻人身上。
刘洋。
那个因为泛滥的善意差点害死队友的强化系异能者。
空气瞬间降温。
“刘洋。”
“到！”刘洋身体剧烈一颤，下意识挺胸，声音紧绷。
“你的第一次S级任务，代号‘赎罪’。”凌萱的语调平铺直叙，却字字如刀，“你将作为第一斥候，单兵突入。”
她手指在沙盘上一划，一条刺眼的红线直插溶洞深处。
“骸骨议长藏身的溶洞结构、尸潮的暗哨分布、所有T3级以上变异体的坐标。”
“我要你用脚，把这张地图给我踩出来。”
刘洋猛地抬头，面色惨白如纸。
第一斥候。
意味着没有支援，没有后背，他必须一个人走在所有人前面，用肉身去触碰每一个死亡陷阱。
“我不接受失败。”
高见站在一旁，替凌萱补上了后半句，声音冷漠：“他会完成任务，或者，死在完成任务的路上。”
刘洋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后的决绝。
“是！”
处理完人事，凌萱不再看他们。她手指在虚空中轻点，全息沙盘轰然变幻。
五个猩红的战术符号，如同五把尖刀，死死钉在骸骨议长藏身的溶洞周围，构建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猎杀网。
“作战计划，五步。”
凌萱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斥候开图。”
“诱饵引蛇。”
“控制分割。”
“主攻凿穿。”
“狙杀斩首。”
她指着那五个环环相扣的节点，最后，指尖重重地点在代表“诱饵”的红色骷髅标志上。
“这一环，是破局的关键。”
“骸骨议长是精神系T4，生性狡诈多疑。普通的动静，只会让它缩得更深。”凌萱目光冷冽，“我们需要一场足够真实、充满‘鲜活生命力’的混乱，把它从乌龟壳里钓出来。”
这就意味着，诱饵必须是活人。
而且是一群惊恐、绝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活人。只有那种极致的情绪波动和血肉气息，才是T4级怪物无法抗拒的美味。
谁去？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职业军人的心头。
这是送死。
凌萱没有解释。她转头，看向墙壁上的监控屏幕。
画面切换。
黑石矿场，深坑底部。
那二十九个因煽动暴乱被关押的幸存者，正像一群困兽，拿着简陋的镐头在岩壁上机械地敲击。他们衣衫褴褛，眼神中透着怨毒与恐惧。
周海站在凌萱身后，看着屏幕，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老大，这批‘渣滓’养到现在，终于能回本了。”
钱卫国瞳孔骤缩。
“噌”的一声，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天穹长官！不可！”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指挥官，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屏幕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用活人当诱饵？这违反了最基本的战时人道主义公约！他们虽然犯了罪，但也罪不至死！这是屠杀！”
凌萱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一股无形的精神威压如山岳般降临。
钱卫国感觉呼吸一滞，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军装。
“钱指挥，你是在教我做事？”
凌萱向前一步，军靴落地的声音并不重，却重重敲击在众人心头。
“还是说，你在同情一群试图杀人夺船、把你们和整座L市基地都当成垫脚石的叛徒？”
“如果是那样……”凌萱眼神微眯，目光森寒，“我会怀疑，你是否还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钱卫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军人的荣誉感与末世的残酷现实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
“可他们……毕竟是人类……”他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力的苍凉。
“我没说让他们去送死。”
凌萱突然开口，语气恢复了淡漠。
所有人一愣。
她重新看向监控屏幕，看着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身影，就像在看一群待价而沽的牲畜。
“我会给他们武器，最好的自动步枪，充足的弹药。”
“我会告诉他们，只要在指定区域制造混乱，坚持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如果还活着，他们不仅能重获自由，还能得到比正规军多十倍的物资配给，甚至一辆可以离开的卡车。”
凌萱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军官。
“这是交易。”
“是抓住这个九死一生的机会，用命去博一个翻身的未来。”
“还是被恐惧吞噬，像老鼠一样死在冲上来的第一波尸潮里。”
她微微歪头，冷冷一笑。
“选择权，在他们自己手里。”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气扇转动的嗡嗡声。
钱卫国张着嘴，颓然坐回椅子上。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这个女孩，将一个无比残酷的死亡判决，包装成了一次名为“救赎”的机会。
这是阳谋。
也是末世里，最赤裸的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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