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切断，全息屏幕暗了下去，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机舱内陷入死寂，只剩下引擎单调而沉闷的嗡鸣，如同巨兽的喘息。
周海将那根揉得皱巴巴的未点燃香烟取下，在指间机械地转动。烟草屑落在他的战术裤上，他没去掸。
“自己炼成钢，筑起新长城。”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冷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老大，这词儿整得比唱得还好听。但一群饿疯了的羊，你给它们一人发一把刀，它们也变不成狼。只会变成拿着刀的死羊。”
“他们会变。”
高见正在擦拭枪膛，头也没抬，声音沉得像铁，“当身后就是万丈悬崖，唯一的活路只有向前冲锋的时候，羊也会咬人。”
角落里，李铁牛抱着那柄巨斧，像座坍塌的肉山。他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宽厚的背脊随着呼吸剧烈起伏，隐约传出压抑的粗重鼻息。
耗子脸色惨白，视线在凌萱和李铁牛之间游移。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个关于“老人和孩子怎么办”的问题，最终还是烂在了肚子里。
在这个该死的世道，慈悲是奢侈品，多问一句，都显得矫情。
凌萱没有理会众人的情绪暗流。她走到专属座位坐下，从空间取出一瓶灵泉水，仰头灌了大半。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强行压住了精神力透支带来的灼烧感。
她靠向椅背，闭目养神，苍白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耗子。”
“在！老大！”耗子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站直。
“通知河图，把Y国边境的实时高精地形图，以及库存里所有老旧装备型号清单，立刻发过来。”
“收到！”
“高见。”
“在。”
“你和影子，根据地形图拟定空投方案。我要保证百分之八十的武器能精准落入幸存者手里，而不是变成丧尸的磨牙棒。”
高见推弹入膛，咔嚓一声脆响：“明白。”
“王浩。”凌萱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
“在！”
王浩从一堆闪烁的仪器后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镜歪在鼻梁上，却掩盖不住眼底那股近乎疯魔的狂热。
“那个黑色晶体，有结果了吗？”
“有了！太不可思议了！”
王浩捧着数据板冲过来，手都在抖，“它的能量结构是三螺旋稳定态！闻所未闻！而且……它的内部信息流根本不是代码，更像是一段活着的基因！一段可以自我编译、自我进化的法则基因！”
旁边的扳手咽了口唾沫，小声补充：“头儿的意思是，这玩意儿是活的，而且很邪门。”
“我不需要知道它有多邪门。”凌萱打断了王浩的赞叹，“我需要知道它的频率，还有共振模式。”
她坐直身体，身体前倾，压迫感骤增。
“我要把它做成一把钥匙。”
王浩愣了一下，看着那个被封存在隔离箱里的黑色晶体，眼神从狂热转为敬畏：“您是想……用它来反向定位‘观察者’？”
“就算不能定位本体，也要让这把钥匙，把观察者撒在华夏的所有‘鱼’，都给我炸出来。”
王浩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明白！给我十二小时！我一定把它的‘声纹’扒得干干净净！”
任务分发完毕，机舱再次陷入安静。
除了键盘敲击声，只有李铁牛沉重的呼吸声显得格外突兀。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忽然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向凌萱，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我……以前是个消防员。”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队长说过……只要听到有人喊救命，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把头盔戴好，往前冲。”李铁牛的手指死死扣着斧柄，指节发白，“可现在……我却把门关上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
“李铁牛。”
凌萱的声音冷淡，没有一丝波澜。
“看着我。”
李铁牛下意识地抬头，对上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眸子。
“你现在不是消防员了。”凌萱一字一顿，“你是战士。”
“消防员救的是人，战士守的是国。”
“当洪水滔天的时候，国家需要的不是一个会哭的救生员，而是一道能挡住洪水的墙。”
凌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们所有人，都是组成这道墙的砖。哪怕粉身碎骨，哪怕被血浸透，也要死死钉在边境线上。”
“这就是代价。”
李铁牛怔住了。他看着凌萱，嘴唇颤抖，最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燃起了一团火。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是将怀里的巨斧抱得更紧。
就在这时——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红色的警示灯将机舱映得一片血红。
“警告！警告！平流层上方检测到超高能反应！正在极速接近！”
驾驶员的声音变了调，充满了惊骇。
“速度无法测算！它……它烧穿了大气层！”
所有人脸色骤变，猛地冲到观察窗前。
天空依旧是死寂的灰蒙蒙一片。
但在那灰色的尽头，苍穹仿佛被某种伟力撕裂，出现了一个刺目的光点。
冰蓝色的光点。
它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一枚神灵投下的审判之矛，无声却霸道地穿透云层，笔直地坠向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深坑。
“天灾……一号。”王浩贴在玻璃上，喃喃自语，牙齿在打颤。
光束落入深坑中心的瞬间。
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咚。
像是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
大地剧烈震颤，鲲鹏号在数千米高空猛地一晃，机舱内的设备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稳住！拉升高度！”
深坑中心，坚硬的岩层像饼干一样碎裂，一道道巨大的豁口向四周蔓延。
一抹诡异的翠绿，从地狱般的裂缝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根嫩芽。
一根直径超过十米，表面布满血管般脉络的恐怖嫩芽。
它无视了物理法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
破土，抽条，拔高。
短短十几秒，一棵参天巨树拔地而起，直刺苍穹。
它的树干呈现出墨绿色，表面布满了螺旋状的纹路，仿佛无数扭曲的人脸。树冠遮天蔽日，瞬间将方圆数公里的深坑笼罩在阴影之下。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树枝。
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挂着一颗果实。
拳头大小，散发着幽幽紫光，像是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我的天……”耗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声音发颤，“这玩意儿……是活的。”
凌萱站在窗前，双眼微眯，紧盯着那棵通天妖树。
她的精神力如潮水般探了过去。
在那棵巨树庞大而混乱的意识核心里，她只感知到了一个纯粹到极致的念头。
那是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傲慢。
——杀戮。
无穷无尽的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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