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在地上的真的是一张嘴巴。
嘴唇闭合时，两瓣青灰色肉质双唇对合抿紧，唇面有细密褶皱。
而每当有人靠近，双唇就会向外翻展撑开，嘴巴随之扩张，露出唇内侧生的一圈尖细利齿。
利齿中间，是深邃的黑暗。
林昭看见，队首那个人，纵身跳进了满口锐齿之中。
嘴唇合拢。
吧唧。
下一个人往前挪一步，掏钱。
她僵在原地，后背的汗毛集体起立。
掉头就走。
走出老远，身后那“吧唧”“吧唧”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地响起。
后来，饥饿的感觉很快又涌了上来。
她沿着街走，满街都是人。
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差点踩到她。满街的人声、砍价声、自行车铃铛声，织成一张热热闹闹的网。
她在这张网里，却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饿意从胃里烧到四肢，又从四肢退回来，最后变成一阵一阵的冷意。
最后，只能靠着一块石头滑坐下去，看着人来人往。
视野一点点变暗。
确实，长饿不如短饿。
第四次，她出生在一个帐篷营地。
刚落地，一把回旋镖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去，钉进木桩。一个眯眯眼的男人溜达过来，瞅瞅她，又瞅瞅回旋镖，然后把镖拔下来。
眯眯眼笑了笑，“不养哦。”
帐篷区尽头，一个瘦削短发的背影正在教队友武术动作，从头到尾没回过头。
只有一只小肥鸟到处乱晃。
林昭这次死于回旋镖，用时2分钟。
死得快，也挺好的。
第五次，她出生在一片沼泽边上，空气里全是炖肉的香气。远处高台上炊烟袅袅，有人唱歌，有人把整扇的排骨吊下热锅。
但人们只是看了她头顶一眼，便不再理会了。
林昭尝试自己去找吃的，但什么都拿不起来。
连自杀都不行。
再次死于长久的饥饿。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她见过有人背后“唰”地张开一对翅膀，扑棱三秒，摔个狗啃泥，爬起来骂骂咧咧；见过一株半人高的豌豆脑袋，冲着一个方向“突突突”吐豆子；见过一群穿黑袍戴白面具的人围着火堆念叨——
每一次，都没人养她。
每一次，她都活不到成年。
死到后面，林昭已经麻木了。
第十次睁眼。
视野里先是一朵花的图案。
金色的，花瓣修长，一朵鸢尾，浮在眼前这人的头顶。图案下面一行小字：
【金鸢尾花·陶枝】
林昭麻木地想：来吧，流程我懂。要么一剑，要么饿死。
眼前这人蹲了下来。
亚麻色斗篷，领口和袖口绣着一圈金线鸢尾，藤编的腰带上别着一把骨刀、一只鼓鼓囊囊的种子袋。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缠着金线。
她打量了林昭两秒。
“没家徽？”
林昭闭上眼睛，等死。
一只手把她托了起来，拢进怀里。
“没家徽就没家徽吧。”陶枝掂了掂她，“不管你会不会加入我们家族，我们都会把你养大的。”
林昭猛地睁眼。
陶枝已经抱着她往回走了，一边走一边念叨：
“如果想要加入我们家族的话，听好了啊，金鸢尾花的规矩就一条——”
“每一名族人，都是不可或缺的。我们珍视每一位伙伴。”
“你现在嘛，还不算族人。”她低头冲林昭咧嘴一笑，“但没关系，我们欢迎所有朋友。”
林昭被拥在臂弯里，感觉浮躁的心都静了下来。
食物送到嘴边，然后赤裸的她被裹进一块软乎乎的兽皮里。
陶枝盘腿坐在她旁边，抓起她的左手，把那只线条手腕翻过来。
“喏，看见没，这儿。”
手腕内侧，浮着一枚小小的绿芽图标。
“点它。用想的也行。”
林昭试探着“想”了一下。
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在眼前展开，是一排排的图标。
生命值、防御、攻击、精神状态、饥饿度……角落里还有一颗小小的、一闪一闪的圆球。
“那个是世界论坛。”陶枝凑过来，伸手指点，“打开世界论坛，进生存指南区，置顶第一帖，就是不饿家族发的免费攻略帖《萌新落地三百问》。”
“看完这个帖子，后面怎么过活，你就懂了。”
林昭点开帖子。
一行一行，往下看。
【1L：欢迎来到第二人生。如果你现在是婴儿，婴儿期一小时，这期间你将拿不起任何东西……】
【7L：死后会有十分钟的黑暗，然后转生。别慌，这很正常……】
【23L：家族徽章是什么……】
【41L：SAN值，你的命……】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那些荒诞的、恐怖的、地狱绘卷一样的遭遇，每一条都能在帖子里对上号。
这个世界是有规则的，是讲得通的。
天突然黑了下来。
金鸢尾花家族的守夜人吹响了哨声。
“天黑了——点火！”
一垛一垛的木柴架起来，人们往上面浇上凝胶，然后点燃，火头蹿起两人高。
最大的那堆架在谷仓前的空场上，全族老小从田里、磨坊里出来，往火边聚。
大多数游戏里的家族都是这样做的，天黑时便聚在一起开篝火晚会。
这样的话既不浪费发光材料，也可以顺势聊聊天。
人一多，面对黑暗的恐惧感便会减轻。
林昭被安排在靠火的位置坐下，手里塞了半块刚出炉的麦饼。
麦饼烫手，有麦香。
她咬了一口。
没味道。
真的什么都没嚼出来，像在嚼一团温热的纸。
旁边的女人笑出一口白牙，“别奇怪，攒够了贡献和金币，商城里就能买味觉了。”
林昭点点头，感谢一笑。
家里三个管事的在火堆另一头拌嘴。
“大妹子，帮个忙。”
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个襁褓挤过来，塞进她怀里。
“恶魔眼快来了，我得去添柴。就一下，啊，就一下。”
襁褓里是个婴儿，眼睛黑亮，盯着她看。
婴儿是其他的玩家，她懂。
“姐。”婴儿忽然蹦出一个字。
“……嗯。”
天黑透了。
火堆圈出的光晕之外，是那种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黑。
“别看黑的地方！”陶枝提醒道，“会掉理智的！”
林昭应了一声。
可她没有做到。
她是侦察兵出身。
观察周围的一切，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火光跳了一下。
在跳第二下的时候，她听见无线电的电流声。
“洞两，洞两，收到请回答。”
林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火堆那边，金鸢尾花族人开始唱歌，歌声忽远忽近。
她低头，怀里的婴儿不哭了。
再抬头，黑暗里坐着一个人。
迷彩服，脸上抹着油彩，下巴尖尖的，十九岁的样子。
小满冲她笑，露出两颗虎牙。
“班长。”他说，“轮到你了。”
林昭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你已经死了。”她说。
“嗯，我死了。”小满点点头，凑近了些，火光照出他胸前的洞，“可这儿暖和。你也来坐坐。”
他怀里抱着个襁褓。
襁褓里露出半张脸。
是林昭自己的脸。
“你看，”小满把襁褓往她面前递，“你小时候多乖。”
她往后缩，怀里的婴儿动了。她低头——小满躺在她臂弯里，胸口的洞往外渗血，仰着脸看她。
“班长，我饿。”
“……别说了。”
“我真的饿。”十九岁的男孩委屈地说，“饿好多年了。”
林昭把手里的半块麦饼抡进他嘴里。
小满张开嘴，下巴掉了半截，饼渣混着血从豁口里漏下去。
他还在嚼，一边嚼一边冲她笑。
无线电的电流声越来越大。
有人在频道里一遍一遍地喊，洞两，洞两，收到请回答。
撤离点的燃烧瓶一个接一个地炸，火光把半边天燎红了。
她跪在泥里，将手伸进他的身体，捏住断裂的血管。
但还是血从指缝里往外冒，这个年轻的生命在她手底下一点一点凉下去。
鲜血，染红了她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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