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乱成一锅粥,鎏金联邦的新闻机器却已经开始转动。
自家人接连暴毙,那也是新闻,也是生意。
因此晨星渠道的反应很快,消息被切成十几个版本,分人群,分时段,准备逐级投放市场。
预案做得很专业。
可惜被一件更大的事情抢了热度。
所有人的终端都跳出了同一条推送。
白噪直播发的,就是那个电子斗蛐蛐,封不掉的直播间。
直播间开了个特制的新窗口,标题也换了。
【全球直播:开国大典。】
从高处往下拉,快还钱操控镜头先给到整片枯骨窟,再一寸寸压向中央广场。
广场上站满了人。
黑袍,灰袍,白袍站成笔直的方阵,从头到尾安安静静。方阵最前面,白骨高座之下,站着一个人。
若水今天换了件合身的红袍。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我是若水。”
“敬告各国,从今天起,放逐之地独立!”
“国号,无终。”
弹幕停了一瞬,随即炸成了瀑布。
“在我们的土地上,死亡不是终点,苦难不是终点,一切,都不是终点。”
若水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却很有力。
“而无终国接纳一切无家可归之人。”
“欢迎所有玩家。”
全世界有几百万人同时听见了最后那句话。
弹幕上一片问号。
独立?建国?终点?玩家?什么玩家?谁来解释一下?
没人解释。
只有两种人听懂了最后那句话。
一种人,在旭日国,沉箱基地,战术分析中心里议论不休。
另一种,看着新闻屏幕,决定立即睡一觉。
而胡布,属于特别的一种。
海鸦三号,是一条架在超导磁悬轨道上的捕捞平台,常年贴着悬浮岛群飞,追猎一种叫飞鳍鲸的空中飞兽。
这里的底舱,没有白天。
底舱是全船最低的一层,头顶的甲板缝里一天只漏下来两指宽的一线光,从东头挪到西头,挪完了,这一天就算过去了。
胡布就是数着这条光活下来的。
倒吊在船头的那一次,绳子勒进脚踝,血全灌进脑子,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在颅腔里养了一窝蜂子。
但他没死。
放他下来那天,马尔科踩着他的脸碾了碾,啐了一口。
“命挺硬啊。”
底舱里三十几个东第裔偷渡客,没人敢抬头。
日子照旧往后过。
罗塞尔合众国的船员们干过太多这种事情了,并不觉得这群懦弱的偷渡者们能干些什么事。
他们不敢的,一家人从战乱之地偷渡出来,不就是想活吗?
偷渡者们再怎么冲动,不都得想想在码头地下室等着他们的家人吗?
污舱照清,挂网照挂,事故单照签——早上起晚了一次,签一张;鲸群上来慢了半拍,签一张。签一张,扣一笔。
胡布箱盖上那行炭笔字“还完中介两万四,就回家”,如今上头的数字滚到了四万一。
越干活,欠得越多。
马尔科管这个叫“合约精神”,是他们该的。
谁让他们自己的国家不好好待着,要偷渡到他们的国家,和他们抢饭碗。
但胡布知道,这种日子,过不长久的。
出事那天,只是为了半片晕船药。
就是胡布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阿迪从袜子里抠出来塞给他的那半片。
药是船上配给的,只发给正式工。偷渡客手里出现了药,那就是偷。
马尔科拎着铁管下到底舱,一句话没问,第一棍就抽在阿迪肩胛上。
“我、我错了大副……”阿迪抱着头往角落里缩,“药是我捡的,捡的……”
“捡的?”马尔科笑了,疤脸在昏黄的灯下发亮,“你猜我信不信?”
铁管抡下去,一下,一下。
阿迪从求饶到哭,从哭到发不出声,中间夹着肋骨断裂的闷响。
那声音不大,咯,像踩断一根冻硬的树枝。
底舱里三十几个人,全都低着头。
胡布也低着头。
当天夜里,他躺在铺位上,睁着眼。
睡不着。
头顶那条光早就熄了。
底舱很黑,只有磁悬轨道的震感顺着船骨传上来,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的心跳。
阿迪在隔壁铺位上烧得说胡话,一声一声喊妈,妈……
但他的妈妈早就在偷渡过程中,为了掩护他们,掉下去死掉了。
胡布伸手,摸到铺板底下那半截剔骨刀——是分割间顺出来的废刀片,他磨了六天。
白天铲磁泥的时候,在船壳加强筋上蹭,一下,一下,又一下。
“反正死了也能成为挣命人,那还怕什么呢?”
这种日子,过不下去了。
心怀利刃,杀心自起。
接下来两天,底舱里的氛围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胡布挨个找人。
也不多劝,就一句话:“阿迪断了四根肋条。下一个轮到你的时候,你猜你断几根?”
活不下去了。
再忍下去,就要被打死了。
三十几个偷渡客,都跟在了胡布的后面。
剩下几个不敢跟的,也没人告密——马尔科打人,从来不分这些。
动手那晚,赶上砂硒风暴。
舷窗外灰蒙蒙一片,磁流把整条船颠得轰轰地响。
船员全缩在岗位上骂娘,没人愿意往底舱多看一眼。
马尔科下来查铺,哼着小调,铁管在掌心掂着。
他没能走完那条过道。
胡布从黑暗里扑出来,将剔骨刀从他的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送了进去。
他在游戏里捅过几百只史莱姆,头一回捅人,手稳得自己都害怕。
“你——”
马尔科低头看着胸口透出来的那截刀尖,疤脸抖了抖,像是不敢信。
底舱炸了。
三十几个人扑向各自盯了两天两夜的目标。绞缆勒脖子的,扳手砸膝盖的,磁悬轨道的轰鸣盖住了一切罪恶。
事情结束得比想象中快。
马尔科、船长,还有那个专管“处理伤病号”的水手长,三个人被按在甲板上的时候,风暴正烈。
胡布拎着分割间切鲸肉的闸刀,站在灰蒙蒙的风里。
“胡哥!斩草除根!”有人眼睛红着喊,“剩下那几个也——”
他看了一眼。
桅杆边还捆着四个船员。
猎叉手老崔,平时满嘴“猪崽”“废物”,骂得比谁都难听,可确实从没动过手打人。
厨子老头,半夜往底舱门缝里塞过烤鲸皮,还带着锅气。剩下两个,是只管烧炉的,见着偷渡客就绕着走。
“杀了!回去他们肯定指认我们!”
胡布走过去,蹲下来,一个一个看过去。
厨子老头当场就尿了,一个劲磕头:“我没打过你们……我还给你们塞过吃的……”
“我们不能杀。”胡布站起来。
“胡哥!”
“他们没害过我们。”胡布抹了把脸上的砂,“我们杀的是害我们的人。把没那么坏的人也杀了,那我们跟马尔科,差在哪?”
甲板上静了几秒。
风声很大。
十几颗头颅落进下方,没有一点异样。
深渊太厚重了,什么都吞得掉。
然后,所有人站在甲板上,忽然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风暴过去了。
天边露出一线脏亮色,恒星光穿过砂硒尘,把云底烧成一片铁锈红。脚下的深渊无边无际,风一吹,像整片海在缓慢地呼吸。
自由了。
然后呢?
“回去……”有人声音发飘,“回去就是终身监禁。谋杀船员,劫持船舶,一人几万的赔偿,家里房子地全得搭进去。”
“我娘还病着……”
有人蹲下去哭。比被马尔科打的时候,哭得还绝望。
杀人只需要一口气。
杀完人之后的账,一座山一座山往下压。
胡布没说话。
他也在算。
算来算去,每条路的尽头都是死路。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413/248535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