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武帝四十二年末,宋也与太女嬴钰功成归朝。】
【不久,二十七岁的储君嬴钰承继大统,登临帝位。】
【时年,六十岁的秦昭武帝功成身退,尊为太上大帝,安享晚年。】
【秦文帝二年,一生百战不败的常胜将军卫楚芸安然辞世。】
“...”
【这一年,宋也一百零五岁。】
【彼时的宋相已是大秦当世最高寿的人,古今罕见。】
【为此,太上女皇嬴乐之曾屡屡出言劝谏,再三叮嘱宋也放下朝政琐事,安享晚年殊荣。】
【奈何丞相始终不肯,朝野上下谁来劝都没用。】
【同样,新帝嬴钰也唯恐有失,特意下旨甄选医术最高的几位太医,每日随侍丞相身边不离。】
章台宫。
宋也一手捧着书,一手端着茶盏,颇有几分难得的闲散惬意。
翻一页书,呷一口茶。
瞧着像是个颐养天年的老太太,哪里还看得出在朝堂上大杀四方的影子?
旁边坐着太上女皇嬴乐之,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正咬得咔嚓作响。
她一边嚼一边歪头凑过来,糖渣子差点掉在宋也的书上,问她:“老师尝尝?御膳房新做的,裹的糖浆可脆了!”
“不吃,牙疼。”宋也头也不抬道。
“你牙口不是好着呢吗?”嬴乐之把糖葫芦又往前递了递,“就咬一口,可甜了。”
“不吃。”
“吃一口嘛~”
“臣要不回去吧。”
闻言,嬴乐之撇撇嘴,咔嚓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嘟囔:“好心当驴肝肺!”
对面御案后,嬴钰目光在母亲和老师之间来来回回,表情可谓是五味杂陈。
她终于没忍住,清了清嗓子:“相母。”
“嗯?”宋也抬了抬眼皮。
“您能不能歇一歇?”嬴钰斟酌着措辞,“我知道您放心不下朝政,可您看看自个儿,都是一百零五岁的人了,又不是说像年轻人......”
她越说越急,语气带着真切的焦灼:“上回太医跟朕说了,您这身子骨虽说硬朗,可毕竟年岁摆在那儿,不能太过操劳。”
“朝中有朕,还有时爱卿她们一帮人顶着,您就歇歇嘛。”
“臣没操劳。”
“放屁!”
宋也面不改色:“哦。”
“......相母!”
这边,嬴乐之在旁边看得直乐,含含糊糊地插嘴:“行了行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相母,朕当年劝了她多少回?有用吗?”
“母皇!您也帮着劝劝啊!”
“劝什么?她自己心里有数。”嬴乐之咬掉最后一颗山楂,把竹签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咱们的丞相大人啊,就是闲不住。”
【同年,宋也推行民间言路通传之制,正式搭建起一套完整的基层反馈渠道。】
【自乡亭起,广设上书言事之所,允许普通百姓将民间疾苦、地方利弊、官吏善恶如实上书。民情可逐层递达,由中央下派在各县的廷官员负责,汇总后呈报中央。】
【就这样,大秦不再只有官吏奏报朝上传递民情,人民也拥有了传达自身意愿的通路。】
【为避免地方官吏上下串通,截留文书、隐瞒蒙蔽,宋也还为此另设一重制衡之法。由朝廷专设外派巡访人员,由中央直接遴选派遣,奔赴天下各郡县独立收集民间舆情。】
【就这样,中央下派的官员不受当地县廷、郡府管束,可直接走访郡县各村各地,当面听取百姓诉求,实地查访民间虚实。】
【地方官府无权干预不说,更不能擅自扣押巡访呈报的文书。】
【一条组合拳下来,既存有百姓自主上书的通路,又有朝廷中央实地核验,双向互为佐证。最大程度杜绝地方官压下民声、粉饰太平......】
【这是封建社会以来,人民第一次能“站起来”说话。】
“!!!”
【秦文帝三年,嬴钰与宋也联手颁行新政,审慎修订前朝律法。】
【她们针对秦法中严苛过度,于民压迫极重的条款逐一裁改,适度缩减连坐范围,削除多余酷刑肉刑。去酷厉、废连坐,宽待天下黔首。】
【秦文帝四年,宋也献上新式纺织机、纺棉机具,推动大秦从百姓仅能饱腹遮身,迈向衣料精良、穿着舒暖的全新阶段。】
【秦文帝五年,秦昭武大帝薨逝,享年六十四。】
【昭武女帝临朝四十二载,是华夏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帝。】
【对内,她重用宋也,破除世卿贵族垄断,大开寒门科考,修订律法,推广高产粮种,兴办官办医馆,令海内户口滋长,百姓安居乐业。】
【对外,她挥师平定北朝鲜、夫余,经略西域,远征南洋,拓土万里,将周边诸多地域纳入大秦版图,奠定后世华夏辽阔疆域的根基。】
【世人多叹古往帝王多为男儿,而昭武女帝却站在世界的舞台告诉所有人:庙堂丞相可为女子,九五帝位,女子亦能居之!】
【是岁,宋相送别了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学生。】
画面中,昭武女帝躺在床榻之上。
她瘦了许多。
新帝嬴钰跪在榻边,握着母亲另一只手,额头抵在床沿,肩头微微颤抖。
嬴乐之的目光越过垂落的帷幔,落在宋也这张布满岁月痕迹的面容上。
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费力地、一点点地收紧手指,声音又轻又哑:“老师......朕舍不得你啊。”
宋也垂着眼,反握住她的手,说:“臣也快来陪陛下了。”
这话一落,嬴乐之却是微微蹙了蹙眉。
她费力地抬起眼帘,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固执的、带着孩子气的不满,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那还是算了。朕希望......丞相长命万岁。”
宋也闻言微微一怔,声音很轻:“好...臣听陛下的。”
见此,嬴乐之眉眼一弯,枯瘦的手慢慢松了些力道。
她的目光从宋也脸上缓缓移开,落在殿顶的藻井上,金漆绘就的云纹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她想:怎么办呢?
好舍不得。
那年冬天,女孩踮着脚拽了拽宋也的袖口,仰起脸问:“丞相大人,女儿家也可以顶天立地吗?”
女人低头看她,鬓边一缕青丝被风拂起,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陛下想做什么,便去做。”
她信了。
她做了。
她做到了。
如今走到尽头,回头望望,每每都有她的身影在身后。
怎么办呢?
朕好想一直陪在丞相大人身边啊,就像儿时那般......
可惜...不能了。
-
天幕之下,万籁俱寂。
沛县的一群人都去了。
就连韩信、吕雉、卫楚芸也走了。
现在,唯一的学生也辞世远去。
百年岁月匆匆翻过,旧人不在。
“...”
【秦文帝六年,宋也亲自启蒙未来秦五世嬴初。】
【秦文帝七年,女帝与丞相颁行多项惠民安民的福利新政。】
【秦文帝八年,宋也上书奏请,令天下各郡县疏浚引水、接引水源。】
【结束祖祖辈辈缺水的生存困境,这在当时仍然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巨大挑战。】
【宋也提出由中央统筹调度,各郡、各县廷勘察本地地势,就近引河流水源,开挖沟渠、修筑蓄水池,打凿公用水井。】
【依照人口分布,修建公用取水之处,划定专人管护,定时清淤,防备泥沙堵塞。若是地处干旱少水之地,则修建窖池,收集雨季雨水,储存起来供百姓日常取用。】
【随后,朝廷另派遣懂水利的官吏与工匠,奔赴各地督导施工,以防官吏偷工减料。】
【水渠连通村子田间,一边供给百姓日常饮水,一边亦可兼顾农田灌溉。昔日靠天吃水,旱季就要四处奔波寻水的万千黔首,自此在家乡便可得洁净活水。】
【我们再把时间拉到秦文帝十二年,历经四年不间断的营建修缮,南至南疆荒域,北抵朔方边塞,东起东瀛列岛,西达西域诸地,郡县乡亭全部完成引水水利建设。】
【无论城郭还是僻远村落,公井、蓄水池与沟渠遍布四方,世代困扰百姓的用水难题,在这一年全部得到解决。】
【这一年,宋也已经一百一十五岁了】
【秦文帝十三年,宋也上奏朝廷,提议于天下境内推行房屋修缮改建。】
【秦文帝十四年,宋也退居幕后,开始编写著名《宋相集》。】
【同年,九卿时若安晋升丞相之位。】
【秦文帝十五年,史记:是岁,丞相宋也年百十有八,精神矍铄,犹理庶政。帝数劝休致,辄以“老臣尚能饭”对之。】
【初秋,民间忽传丞相嗜食枣糕。】
【未及旬日,府门之外,担者盈途,车载筐盛,纷沓而至。】
【有妇人挎着竹篮,内贮手制桂花糕,云:“丞相活我全家,无以报,唯此薄物。”】
【有稚子捧陶瓮,内蓄蛐蛐儿两只,云:“阿母说丞相寂寞,送与丞相解闷。”】
【有猎户悬鲜鹿脯于门,有渔人提活鲤叩环,有织妇献布履三双,还有孩子呈野花一束。】
【太史公曰:百代之下,唯宋也第一人。】
丞相府门口。
天还没大亮,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打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桂花糕,还用干净的布盖着。
她身后是个七八岁的男娃,双手捧着一个陶罐,罐壁上还糊着泥巴,里头养了两只蛐蛐儿,正叫得欢实。
再往后,有挑着鲜鱼的渔夫,有扛着鹿脯的猎户,有抱着布鞋的织妇,还有手里捏着一把野花的小姑娘,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门吏探出头来一看,吓了一跳:“这是做什么?”
老妇人往前挤了挤,笑眯眯地开口:“听说丞相爱吃枣糕,老婆子我连夜蒸了一笼,您给递进去呗。”
门吏哭笑不得:“丞相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哪缺您这一口糕?”
“缺不缺的,那都是我的心意。”
门吏还没接话,旁边那男娃已经踮起脚尖把陶罐举过头顶,“还有我的!阿娘说丞相一个人住在大院子里怪冷清的,让我把二黑和三青送来给丞相作伴!它俩可会叫了!”
闻言,门吏瞅瞅陶罐里两只活蹦乱跳的蛐蛐儿,再看看孩子那张仰得通红的小脸,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抹了一把汗,转身跑进府里去了。
没一会儿,里头传话出来。
丞相说了这都是心意,全都收下。
【秦文帝十六年,万国来朝,四海诸国纷纷遣使赴咸阳朝拜进贡。】
【历经太宗奠定,昭武开疆扩土,文帝盛世兴旺,彼时的大秦疆域辽阔、国力冠绝全世界。】
官道上,一队队异国使臣的车马络绎不绝地驶入城门。
打头的是来自极西之地的使团,人高马大,金发碧眼,皮肤很白。
他们骑在马上,一面进城一面仰头张望,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震惊。
“这、这就是咸阳?”为首的使臣扯着翻译的袖子,声音发紧。
翻译还没来得及答话,他已经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了。
街面上熙熙攘攘,有挑担卖果的、有摆摊卖布的、有推车叫卖热汤饼的,男女老少衣着整洁,面带红光,见了异邦人也不惊慌,只是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然后该干嘛干嘛,继续讨价还价、说说笑笑。
接下来,一行人又来参观科考院。
一路走来,他们见过了宏伟的宫阙、宽阔的市街、如织的人流,自以为已经对咸阳的繁华有了几分了解。
可眼前这座建筑素净得让他意外。
门前只有两排青砖墙,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专供路人驻足细读的。
他凑近看了看。
旁边随行的大秦礼官笑着解释:“这是宋相定下的,院墙四面皆刻格言,往来百姓皆可读之,皆可诵之。”
金发使臣眯着眼,顺着墙上的刻字一排一排看过去。
翻译在身后念道:
“为民请命,即为大功。”
“登科入仕者,先问己心,再为人民服务。”
他越念越慢。
金发使臣的脸色也一点一点变得复杂起来。
他转过头,指着墙上那句话,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情绪:“你们大秦的读书人,科考入仕......就是为了服务百姓?”
“对啊。”礼官答得理所当然。
“那.....那他们的功名呢?爵禄呢?光宗耀祖呢?光耀门楣呢?”金发使臣一连串问出来,比划着手势,“在我们那,只有贵族世袭能做官,而做官都是为了荣华富贵......”
“哪有读书人念书是为了替穷苦人奔走的?那他们图什么?”
礼官看着他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抬手朝门内指了指:“大人若是不信,自个儿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金发使臣提袍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抬头,左边一幅写的是:“官者,民之仆也。”
右边一幅写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正中间那一幅最大,占了整整一面墙,只写了八个字——
“劳工万岁,人民万岁。”
金发使臣盯着眼前八个字,看了许久许久......
【在当时,农民、工人皆受敬重,百姓生计为朝堂施政之首要。】
【这般风气与理念,是这群远来的使臣走遍故土列国,从未见识过的。】
【同样,这也是几十年前,大秦黔首不曾拥有过,不敢奢求、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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