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时间,一晃而过。
陆青山并未在山谷久留,第二天便下了山。
他没有回村,而是直接去了秀山实业的厂房。
林秀兰已经带着刀疤刘手下的精干兄弟去了省城,偌大的厂区显得有些空旷。
陆青山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见。
他没有处理任何公务,只是坐在窗前,一遍遍地回想这七天来的经历。
邹远,那个脾气古怪的老人,像一座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他完全看不透。
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仿佛蕴含着更深层的道理。
“你的拳法练反了。”
“一身的好根骨,只知如何挥拳杀人,却不懂如何收拳救人。”
这些话,像一根根刺,扎进了陆青山的心里。
这辈子,在山林里上,在商海里,他信奉的永远是进攻,是先发制人,是将一切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这套“白猿守山拳”,在他手里,早已被改得面目全非,每一招,每一式,都成了最凌厉的杀人技。
可邹远却说,他错了。
这五天,他想了很多,却越想越迷茫。
第五日,夜。
月上中天,银辉如水,洒满山林。
陆青山准时出现在了后山那处悬崖顶上。
夜风猎猎,吹得他衣衫作响。
邹远早已等在那里,他盘腿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背对着万丈深渊,身形融入夜色,仿佛他本就是这山体的一部分。
“来了?”
老人没有回头。
“来了。”
陆青山应了一声。
“把你那套拳,再打一遍给我看看。”
邹-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青山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在悬崖边上拉开了架势。
起手式,白猿探路。
他的身体微微下沉,双臂一展,拳风呼啸,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锐气。
紧接着,二式“恶猿撕虎”,三式“疯猿捣巢”……
陆青山将这套拳法打得淋漓尽致。
前世战场上积累的铁血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一拳一脚,都凝练着最纯粹的杀伐之意。
他整个人,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招招致命,势不可挡。
一套拳打完,陆青山收势而立,胸膛微微起伏,周身还萦绕着那股尚未散尽的煞气。
“老先生。”
他等着邹远的评价。
悬崖顶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呜咽着掠过。
“停!”
邹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断喝,直接在陆青山耳边炸响。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来,眉头紧锁地看着陆青山。
“蠢!”
“笨!”
“简直是愚不可及!”
老人毫不留情地一连串痛骂,将陆青山引以为傲的拳法,贬得一文不值。
“一味的刚猛,只知进攻,不知退路!每一招都恨不得将人置于死地,可你想过没有,若是敌人比你更强,你的力道落空,下一步该如何?”
“这哪里是白猿守山?这是疯猴乱舞!”
陆青山愣住了。
“这套拳,救过我很多次命。”他忍不住辩驳。
“那是你运气好,没碰到真正的高手!”邹远冷哼一声,“或者说,是你碰到的敌人,都太弱!”
“来。”
邹远对着陆青山,勾了勾手指。
“用你最得意的招式,打我。”
陆青山看着老人那干瘦的身体,迟疑了。
“老先生,我……”
“让你打,你就打!再啰嗦,就滚下山去!”邹远眼睛一瞪。
陆青山咬了咬牙。
“那您小心了。”
他沉腰立马,只用了三成力道,一记直拳,朝着邹远的胸口捣去。
拳风呼啸,力道沉猛。
然而,邹远只是脚下微微一错,身体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轻轻一晃。
陆青山的拳头,擦着他的衣角,打了过去。
所有的力道,都落在了空处,让他胸口一阵发闷。
“再来!”
陆青山心中一凛,不再保留,力道加到了五成。
他攻势如潮,拳脚相加,一招快过一招。
可无论他如何攻击,邹远始终只是在那三尺见方的范围内,脚下轻移,身形微转。
陆青山的每一拳,每一脚,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他甚至连邹远的衣角,都再也碰不到一片。
“不可能!”
“我的速度,我的力量,怎么会……”
陆青山心中骇然,完全无法理解。
他打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可邹远却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看明白了么?”
邹远的声音,在他耳边悠悠响起。
“你的拳,太硬,太直,太满了。”
“你只想着用你的力量去摧毁对手,却从没想过,当你的力量无法摧毁对方时,该怎么办。”
陆青山停了下来,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挫败和困惑。
“那……该怎么办?”
邹远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悬崖,又指了指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守山拳,守的是山,不是人。”
“你看这山,风吹、雨打、雷劈、雪压,它何曾主动攻击过谁?”
“它的力量,在于‘承载’,在于‘屹立’。”
老人的声音,在清冷的月光下,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风来了,它让风过去;雨来了,它让雨流走。它承载了一切,也化解了一切。这,才是‘守’的真意。”
“守,不是被动挨打,而是将对方的力量化解掉,容纳掉,让其自生自灭,自寻死路。”
陆青山呆呆地听着,邹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固有的认知。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
“忘掉你那些杀人的招式。”
邹远走到他面前,从第一式开始,一招一式地为他拆解。
“这一招,不是让你去掏人心窝子,而是让你感知气流的变化,是‘听劲’。”
“这一招,不是让你去砸人天灵盖,而是让你将身体的重心下沉,与大地相连,是‘扎根’。”
最后,邹-远让他忘掉所有招式,只练一个动作。
一个两脚与肩同宽,双手在身前环抱,如同抱着一个看不见的气球的简单桩功。
“抱朴守一。”
“什么都别想,就这么站着。去感受风,感受月光,感受脚下这片山。”
陆青山从极度的不适开始。
他的肌肉记忆,让他一站桩就想发力,一呼吸就想进攻。
可他强迫自己放松,去体会邹远说的那种感觉。
过程痛苦而漫长。
他的身体像是被撕裂重组,旧的习惯在顽抗,新的理念在萌芽。
就在这时,一只夜枭发出一声尖啸,从高空俯冲而下,目标是山壁上一窝刚刚出生的小兽。
“看准了。”
邹远的声音突然响起。
“对着它,打一拳。”
陆青山下意识地抬手,按照新领悟的拳意,一拳缓缓推出。
这一拳,没有拳风。
没有半点声息。
但那只凶猛的夜枭,在距离山壁还有数米远的地方,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它发出一声惊叫,羽毛纷飞,身体在空中狼狈地翻了个跟头,仓皇逃向了夜空。
它没有受伤,只是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吓破了胆。
陆青山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拳头。
他能感觉到,那一拳挥出时,他体内的气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狂暴地冲向拳锋,而是形成了一种沉稳厚重的循环,在身前构建出了一道屏障。
守护,而不是攻击。
他心中豁然开朗。
他再次拉开架势,将“白猿守山拳”从头到尾,重新打了一遍。
这一次,没有了凌厉的杀气,没有了呼啸的拳风。
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变得沉稳、厚重。
一举一动,都带着山岳般不可动摇的气势。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刀,那现在的他,就是一座沉默包容的山。
“嗯,有点意思了。”
邹远满意地点点头。
“形有了,意到了,但还差了最关键的‘神’。”
“想让这山活过来,你还需要‘守山诀’。”
老人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泛黄的卷轴。
他将卷轴递到陆青山面前。
“这是‘守山诀’心法,也是我这一脉,流传了数百年的采药秘图。”
“今晚,我一并传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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