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带来的消息,像一盆腊月的冰水,兜头浇下,让屋里刚刚升腾起来的喜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那个钱振宇,不是咱们县里的人,也不是市里的。”
王建国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他是省厅刑侦总队的一把尖刀,外号‘冷面阎王’,手上办过的案子,进去的没一个能喊冤。”
“去年,地区供销社的一个副主任,就因为一张报销单上的笔迹不对,被他顺藤摸瓜,挖出来一个贪腐窝案,枪毙了三个。”
他顿了顿,看着陆青山,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人油盐不进,六亲不认,最擅长从犄角旮旯里找问题。这次下来,明面上是为那批军火,但谁知道他会查多深。青山,明天你见他,千万要小心,一个字都不能说错。”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连陆老爷子都停下了往烟锅里填烟丝的动作,皱着眉头,眼神锐利地盯着王建国。
陆青山听完,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给王建国面前已经空了的茶碗续上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王局,别慌。”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茶都凉了,喝口热的。”
他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反倒让心里火烧火燎的王建国愣了一下。
这小子,胆子是铁打的?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想问什么,就让他问。”
陆青山把茶碗推到王建国面前。
“我们是警民合作,歼灭悍匪,有功无过。他要是真有本事,就该去查查那批军火是怎么流进来的,而不是盯着咱们这些拼了命的人。”
话说的很淡,却像一颗定心丸,让王建国狂跳的心,莫名其妙地就安稳了下来。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落肚,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你小子……行。我知道了。”王建国站起身,“总之,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有什么事,我给你顶着。”
“不用。”陆青山也站了起来,送他到门口,“我自己去就行。王局,你出面越多,他反而疑心越重。”
王建国看着他,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你自己千万当心。”
送走了王建国,院子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林秀兰走过来,轻轻拉了拉陆青山的衣袖,满眼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青山,要不……省城那边,我们晚点再去?”
陆青山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把她拉回屋里,按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下。
“不。”
他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做自己的事。”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那张摊开后几乎占了半张桌子的省城地图,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我们的对手不是什么专案组,是时间。”
“在你去省城之前,我必须把路给你铺得结结实实。”
他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林秀兰对面,目光变得柔和,却也更加深邃。
“秀兰,我问你,上次跟你说的山楂开胃丹,为什么能卖得那么好?”
林秀兰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回想起来。
“因为……因为它不是药,是糖。解决了孩子不爱吃苦药的问题。”
她组织着语言,慢慢说道。
“而且,它的包装也好看,用油纸包着,放在小盒子里,干净又体面,不像药房里那些用纸随便一裹的药丸子。”
“说得对!”陆青山赞许地点头。
“所以,它解决的不是‘病’,是‘麻烦’。是父母喂孩子吃药的麻烦。”
“我们去省城,不能再像在县里一样,拉着一车山货,等着别人来挑。我们要做我们自己的‘山楂开胃丹’。”
林秀兰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迷茫。
“我们自己的……?可是我们只有蘑菇、木耳、蜂蜜这些……”
陆青山笑了笑,循循善诱地继续问道。
“那你再想想,什么人最舍得花大价钱买这些山货?是买回去自己家一顿顿吃的人,还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林秀兰的呼吸一滞,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
“……是买去送人的人!”
“对!”陆青山一拍大腿。
“逢年过节,走亲访友,谁家不提点东西?烟酒糖茶,家家都送,没新意。可要是提上一盒包装精美,写着‘长白山珍’的干蘑菇、野木耳,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一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秀兰脑中的迷雾。
她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她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我们把最好的山货挑出来,仔仔细细地清洗、烘干,不能有一点杂质。然后用最好看的油纸包好,再放进……放进木头做的小盒子里!”
“就像点心匣子一样!”
“这样一来,我们卖的就不是几斤山货,是一份体面的‘礼’!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而且,这样也能跟国营供销社里那些成堆卖的大路货,彻底分开!”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陆青山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欣赏和骄傲。
他的秀兰,天生就该做这个。
“说得好。”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项目,就叫‘青山礼盒’。”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包装怎么设计,价格怎么定,到了省城怎么跟人谈,都由你说了算。我只给你提建议,绝不插手。”
林秀兰被这突如其来的重任砸得有些晕。
“我……我能行吗?”
“你当然行。”陆青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会把刀疤刘手下最机灵的猴三派给你,他负责跑腿打杂,听你调遣。”
“钱,就是你手里那五千块。人,猴三先跟着。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彻底的放权,完全的信任。
林秀兰看着丈夫画出的清晰蓝图,看着他眼中那份坚定的支持,心里最后的一丝恐惧和迷茫,被一股滚烫的斗志彻底冲散。
她不再说话,转身回到桌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头。
她坐下来,在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地开始写写画画。
“木盒子得找木匠定做,要带卡扣,上面最好能烙上‘秀山实业’的字……”
“油纸要去县里买,要厚实,不能透油……”
“第一批货,蘑菇、木耳、蜂蜜,一样先准备一百份……”
“成本要算清楚,木盒多少钱,油纸多少钱,人工……”
她一边念叨,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列着条目,计算着数字,俨然已经进入了女主人的角色。
陆青山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妻子在灯下专注而美丽的侧脸。
他知道,一颗名叫林秀兰的商业新星,即将从这个冰天雪地的红石屯,冉冉升起。
而他,会是她身后,最坚实,也最锋利的后盾。
屋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夫妻二人一个奋笔疾书,一个含笑凝望,仿佛都忘了门外还有一个随时可能决定他们命运的“铁面判官”。
次日清晨。
“咚!咚!咚!”
三声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格外清晰。
一个冷静到不带任何感情的陌生男声,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省公安厅专案组,找陆青山同志,了解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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