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红石县城的宁静,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划破了深夜的雨幕。
县医院急诊科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林秀兰疯了一样冲在最前面。
当看到那个浑身是血,被几个医生护士簇拥着推进来的男人时,她的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颜色。
是他。
是陆青山。
那个前几天还在她耳边低语,说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男人。
那个在开业典礼上,意气风发,让所有人都高看一眼的男人。
现在,他静静地躺在移动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身上盖着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林秀兰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一只粗糙的大手扶住了她。
是刀疤刘。
他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扭曲着,平日里的凶悍荡然无存,只剩下沙哑的三个字:“嫂子,撑住。”
林秀兰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只是死死地抓住推车的冰冷铁栏,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进肉里,尖锐的刺痛让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重新站稳。
她的目光,就那么一动不动地,黏在陆青山的脸上。
“让开!都让开!病人失血过多,需要立刻手术!”
医生和护士推着车,一路小跑,冲向手术室。
林秀兰也跟在旁边,像个没有灵魂的影子,一步不落地跟着。
“砰”的一声。
手术室的大门在她面前关上,顶上那盏红色的“手术中”灯牌,亮了起来,像一只嗜血的眼睛。
林秀兰就那么站在灯下,一动不动。
陆老爷子拄着拐杖,嘴里的旱烟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了。
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压抑的暴怒和后怕。
陆长贵和王桂芬夫妇俩,更是已经哭成了泪人。王桂芬几次要冲上去拍门,都被陆长贵死死拉住。
走廊里,死一般地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一把钝刀,在所有人的心上来回切割。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刀的刘医生摘下沾着血的口罩,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他捏了捏高挺的鼻梁,神色凝重。
林秀兰第一个冲了上去,她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命……是保住了。”刘医生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王桂芬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但刘医生接下来的话,却让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冻结成冰。
“病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几十处,所幸都避开了要害。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林秀兰那张惨白的脸上。
“最麻烦的,是左臂。”
“那是一把制式三棱军刺造成的贯穿伤,凶器在刺入后,还在里面进行了绞转。”
刘医生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他左臂的主动脉、大部分神经束和关键肌腱……都被绞断了。”
“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进行缝合,但……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
“就算恢复得再好,他这条左臂以后……恐怕也再也使不上什么大力气了。灵活性,也会受到永久性的影响。”
左臂……废了?
那个能一个人扛起几百斤野猪的陆青山。
那个能拉开硬弓,双枪齐出的陆青山。
他的左臂,废了?
林秀兰的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对着刘医生,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医生。”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碾碎后的平静。
“请……请一定用最好的药。”
说完,她直起身,转过头,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公公婆婆和爷爷。
“爹,娘,你们先跟爷爷回去休息。这里有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条理。
“刀疤刘,麻烦你带几个兄弟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打扰。”
“其他人,去准备一些流食和营养品,青山醒了要用。”
这个平日里温婉柔顺的女人,在天塌下来的这一刻,竟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刀疤刘看着她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泛红。
……
与此同时,这起惊天大案,也以最快的速度上报到了县委。
“什么?!”
县委书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摔在地上。
“一个人,在老鸦沟,歼灭了五名持有冲锋枪的境外悍匪?”
给他汇报的,正是王建国。
王建国将那份刚刚整理出来的、被他修改了无数次的报告递了上去,声音洪亮:
“报告书记!千真万确!这是我们几十名干警和民兵亲眼所见!”
“陆青山同志,以一人之力,为我县铲除了一颗巨大的毒瘤!但他本人也身负重伤,左臂……恐怕是保不住了。”
县委书记看着报告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听着王建国沉重的叙述,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一拍桌子。
“走!去医院!去看看我们的英雄!”
半个小时后,县委书记、公安局长王建国、林场场长李爱国……红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赶到了县医院。
他们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看到了那个独自守在那里的坚强女人。
“是陆青山的爱人吧?”
县委书记走上前,声音温和了许多,“弟妹,你辛苦了。”
“陆青山同志,不光是你们陆家的英雄,也是我们整个红石县的定海神针啊!”
李爱国更是虎目含泪,他拍着林秀兰的肩膀,声音都在颤抖。
“好孩子,青山是个好孩子……他替咱们林场,替咱们红石县,挡了一场天大的灾祸啊!”
一人独斗五名持枪悍匪,并将其全部歼灭。
这个消息,通过这些领导干部的口,以一种官方认证的形式,像一阵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县城。
医院里,更是早已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就是刚送来的那个,一个人干掉了五个拿冲锋枪的亡命徒!”
“何止啊!我听我公安局的表哥说,现场跟屠宰场一样,那些悍匪身上的家伙事儿,比正规军还猛!”
“我的天,那还是人吗?简直就是战神下凡啊!”
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关于陆青山的事迹,被添油加醋,传出了无数个版本。
有说他能双枪齐出,百步穿杨。
有说他力能搏虎,一拳能打死一头熊。
“陆青山”这个名字,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成了一个传奇。
凌晨四点。
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灭了。
陆青山被推了出来,转入了特护病房。
虽然依旧在昏迷中,但医生宣布,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林秀兰坐在病床前,握着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她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有了一丝着落。
夜深了。
窗外雨已经停了。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滴滴”的轻响。
林秀兰趴在床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太累了。
在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夜晚,陆青山浑身是血地倒在她面前。
她猛地惊醒,眼角还挂着泪痕。
一睁眼,却对上了一双温柔的眼睛。
陆青山醒了。
他正用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他的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和一丝深深的愧疚。
“秀兰……”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回来了。”
林秀兰再也忍不住,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许久,她才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哽咽着说。
“青山,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县里……县里的领导都来了,他们说……说你是英雄,要给你开表彰大会……”
陆青山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妻子的肩膀,望向了桌子上明显没人动过的自己包裹。
表彰大会?英雄?
这些,他并不在意。
他在想的,是那张羊皮地图。
是那三张加起来足有两万美金的不记名存单。
那才是他未来商业帝国的真正基石。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后背,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秀兰,明天……替我回老宅一趟。”
“帮我把它藏回来。”
陆青山指了指那个包裹。
他看着林秀兰的眼睛,一字一顿。
“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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