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银行。

  不记名,见票即兑。

  他目光下移,落在了那串手写的数字上。

  两万。

  后面跟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符号——$。

  两万美金!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惊动一整个县城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在省城买下半条街的泼天巨富。

  陆青山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但他很快便压下了心头的波澜,目光继续向下。

  在存单的下方,压着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古卷。

  触手温润,带着岁月独有的质感。

  他将其展开。

  一股浓郁的墨香和淡淡的草药味散发开来。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古朴,标注详尽。

  从山川走向、河流拐点,到某棵形态怪异的歪脖子松树,都画得清清楚楚。

  地图的覆盖范围,赫然是整个长白山余脉!

  在地图上,有三个地方,被用朱砂画上了重点标记的红圈。

  第一个红圈,就在老鸦沟深处,旁边写着几个小字——“据传于博已采”。

  另外两个红圈,一个位于临近省城的帽儿山“鬼愁崖”下。

  另一个,则在更北边的镜泊湖区域,一处名为“龙王庙”的遗址附近。

  在这两个红圈旁边,都标注着同样的四个字——“百年参王”。

  这不仅是一张藏宝图,更是一张标注了至少两处百年极品野山参位置的绝密采参图!

  陆青山拿着地图的手,都下意识地紧了紧。

  有了这东西,就等于掌握了两座取之不尽的金山。

  在地图和存单的最底下,还有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苍劲有力。

  “……部分货物已由回春堂验看,品相上佳,港城那边老板很满意。新图所标两处,务必在开春前取回,价钱翻倍……”

  “……注意,省城李家最近也在派人寻摸老山参,避开他们的‘放山人’……”

  省城百年药号,回春堂!

  港城老板!

  李家!

  几个零散的词汇,在陆青山脑中瞬间串联成一条完整、清晰的逻辑链。

  这伙悍匪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寻宝客。

  他们是一条成熟的、专门盗挖顶级国宝药材,并走私至港城牟取暴利的黑色产业链!

  而省城那家号称“童叟无欺、百年信誉”的回春堂,就是这条黑色链条上,负责销赃和中转的关键一环!

  前世,陆青山只知道回春堂垄断了整个省的高端药材生意,却不知道其背后,竟是如此肮脏的勾当。

  单纯的深山剿匪,在这一刻,与他未来的商业版图,完美闭环!

  “呜——呜——”

  警哨声已经到了山脚下,尖锐刺耳。

  山道上,手电筒的光柱已经如同利剑般,穿透了雨幕。

  陆青山神色如常。

  他冷静地将那张羊皮图和三张美金存单,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塞进自己最贴身的内衬口袋里,用体温将其捂住。

  然后,他将那封信也一并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从那个防水包里,拿出剩下的一小叠染了血的普通人民币。

  大约有二三百块。

  他随意地将这叠钞票揉了揉,塞回到雷动尸体那件破烂背心的口袋里,还刻意让一个角露在外面。

  他站起身,将那把打空了子弹的土制火铳重新插回后腰。

  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朝着警哨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

  “都给老子快点!”

  “一组左翼!二组右翼!”

  “目标持有重火力!都别掉以轻心!”

  山道上,王建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吼着。

  他的嗓子已经完全沙哑,浑身被泥水浸透,脸上满是疲惫和焦虑。

  在他身后,是三十多名从县武装部紧急抽调过来的民兵和公安干警。

  人人全副武装,头戴钢盔,手持半自动步枪,脸上涂着油彩,如临大敌。

  从放任陆青山一个人在山上到现在,不过三个小时左右。

  可对王建国来说,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不敢想,如果陆青山出了事,他该如何向李爱国交代,如何向之前那个在青山实业办公室里,眼神坚毅地看着自己的女人交代。

  “局长!前面有血腥味!很浓!”

  一名带队的刑警队长冲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

  王建国点了点头,拔出腰间的手枪,做了个“噤声”和“前进”的手势。

  队伍的速度瞬间放慢,三十多号人踩在湿滑的泥地里,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踩着泥泞,拨开浓雾。

  手电筒与火把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试探的网,一点点地,照亮了前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修罗场。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民兵,手里的光柱不经意地扫过一棵大树。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手里的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了泥地里。

  他抬起手,指着那个方向,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嗬嗬”的漏风声。

  王建国心里一沉,抢上两步,将手电的光束猛地对了过去。

  光柱之下。

  一个独眼的男人,被一颗子弹,从眼眶贯穿,整个人如同一个破烂的标本,被死死地钉在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上。

  那颗子弹的力道之大,竟将他的后脑勺都打出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他那只仅剩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着,直勾勾地瞪着前方。

  “这……”

  王建国身后的干警们,顺着光柱看去,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何等精准的枪法!

  这又是何等霸道的力道!

  王建国没有停,他示意众人继续前进。

  光束继续向前延伸。

  很快,他们看到了第二个,第三个……

  满地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

  有的,脚踝被精钢兽夹砸得粉碎,白骨森森。

  有的,膝盖被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连环机关彻底绞烂,像一团烂肉。

  更有一个,脖子被某种野兽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气管和血管都暴露在空气中,死状凄惨到了极点。

  整支队伍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空气里,除了雨声,只剩下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

  这哪里是枪战现场?

  这分明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效率高到令人发指的屠宰场!

  这些在省厅档案里都挂了号的、穷凶极恶的持枪悍匪,在这里,脆弱得像是闯进屠宰场的猪羊。

  王建国握着枪的手,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前走。

  终于,他的手电光,照到了这片屠宰场的中心。

  在那里,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暴雨冲刷着他精壮的上身,也冲刷着他身上那一道道狰狞可怖的伤口。

  他脚下,躺着一具胸口被轰出一个巨大血窟窿的尸体。

  那人,正是这伙悍匪的头目,雷动。

  陆青山缓缓转过头。

  他那张年轻、冷酷,还带着未干血痕的脸,在手电筒惨白的光柱下,显得格外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当看清来人是王建国时,他那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一些,沙哑地开口。

  “王局,你们来了。”

  王建国和他身后那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汉子,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却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整支队伍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彻底停滞。

  偌大的老鸦沟,死寂得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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