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动一边怒吼,一边向山坡上冲去。

  也就在这一刻,老鸦沟的天,说变就变。

  先前还只是阴风呼啸,此刻,一阵带着刺骨寒意的狂风从山谷深处猛然灌出,卷起地上的腐叶和泥土,狠狠拍在人的脸上。

  天空像是被人用墨汁泼了一遍,瞬间黑沉下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

  啪嗒。

  一滴。

  两滴。

  紧接着,像是天河决口,倾盆暴雨如注,疯狂地抽打着这片山林!

  原本干燥的土地几乎在瞬间被浇透,化作一片湿滑泥泞。

  雨幕浓密得化不开,瞬间就将两人的视线死死压制在了不足两米的范围之内。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被吞噬了,只剩下“哗啦啦”的、震耳欲聋的雨声,砸在树叶上,砸在泥地里,砸在人的骨头里。

  雷动手指扣动扳机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狞笑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癫狂。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这鬼天气,正好给这个杂碎送行!

  为了防止脚下打滑,也为了找到一个更稳固的射击姿势,他下意识地向侧方挪了一步,想用脚后跟死死踩进泥里。

  然而,他严重低估了这山雨的威力。

  仅仅几秒钟,他脚下的那片浮土混合着落叶的地面,已经变成了一滩油滑的烂泥!

  “刺啦——!”

  雷动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猛地失控,狼狈地向前扑去!

  他急忙伸出另一只手撑地,才勉强没有摔个狗吃屎。

  但那把被他紧握在手里的微型冲锋枪,却因为这个趔趄,枪口结结实实地一头杵进了冰冷的泥水里!

  “操!”

  雷动咒骂一声,迅速稳住身形,重新举起了枪。

  这点小意外并未让他放在心上,反而激起了他更暴虐的杀心。

  他不再犹豫,枪口重新对准目标,狠狠扣下了扳机!

  “咔哒!”

  一声清脆、干涩,完全不该属于微型冲锋枪的空响,在暴雨声中突兀地响起。

  没有火光。

  没有枪声。

  只有冰冷的机括撞击声。

  雷动脸上的狂喜与狰狞,骤然僵住。

  他下意识地又扣了一下。

  “咔哒!”

  还是空响。

  不可能!

  弹匣是满的!他亲手换上的!

  一股比暴雨更冰冷的寒气,从雷动的脚底板,沿着脊椎疯狂向上窜。

  他猛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微冲。

  枪膛的退弹口,因为刚才在山梁上长时间的压制射击而滚烫无比。

  而就在刚才,为了稳住身形那狼狈的一杵,裹挟着沙砾的浑浊泥水,结结实实地从枪口倒灌了进去!

  滚烫的枪管与机匣内部,骤然遭遇冰冷的泥浆!

  那些细小的砂石和黏稠的泥土,在冷热急剧交替的作用下,像是瞬间凝固的胶水,死死地糊在了枪机、撞针以及复进簧等每一个精密零件的缝隙里!

  撞针,被卡死了。

  “操!!”

  雷动发出一声惊恐到变调的怒骂,他发疯似的想去拉动枪栓,试图排除故障。

  但入手的感觉却是一片死寂的凝滞!

  他用尽全身力气,只拉动了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就听到一阵“咯咯吱吱”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枪栓像是被焊死在了机匣上,被泥沙彻底卡死,再也动弹不得。

  这把刚才还神威凛凛的杀人利器,在这诡异的天气和一个致命的失误下,转眼间变成了一块沉重、冰冷,且毫无用处的废铁!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雷动的心脏。

  他不是怕陆青山,他是怕这座山!

  这座山,仿佛有生命,有意志,它在帮那个藏在暗处的猎人!

  就在雷动因为武器失灵而心神剧震的刹那。

  靠在树下,一直剧烈喘息、仿佛随时会断气的陆青山,这时动了。

  他那双低垂的眼睛缓缓抬起,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意外,反而带着一抹冰冷的、看穿一切的讥诮。

  老鸦沟的天,跑山人叫它“阎王脸”。

  上一刻晴空万里,下一刻就能风雪交加。

  这种从境外流入、结构简陋的仿制微冲,最怕的就是这种极端湿冷又夹杂着大量泥沙的环境。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陆青山动了。

  他没有丝毫迟疑,身体像一头蓄力已久的猎豹,猛然从地上一跃而起。

  那把已经打空了子弹的老旧双管猎枪,被他随手扔进了泥水里。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快如闪电,反手向下一探,从右腿的牛皮靴筒里,“噌”的一声,抽出了一柄寒光四射的精钢猎刀。

  刀身狭长,开了双面刃,刀尖带着一丝优美的弧度,那是为了更方便地剥皮剔骨而设计的。

  刀锋在昏暗的雨幕中,闪过一道森冷的白光。

  这一刻,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吼!!”

  雷动看着陆青山手中那柄滴血的凶刃,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恐惧。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将手里那块废铁狠狠朝着陆青山的面门砸了过去!

  陆青山只是微微偏头,沉重的微冲就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噗通”一声砸进远处的泥潭。

  雷动借着这投掷的瞬间,反手也从腰间的战术皮鞘里,拔出了一把军用匕首。

  那是一把带着倒钩和锯齿的军刺,刀身漆黑,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他整个人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疯熊,合身朝着陆青山猛扑过来,每一步都在泥地里踩出巨大的水花!

  没有战术,没有试探。

  只剩下最原始的、野兽般的搏命!

  陆青山不退反进,身体微微下沉,脚下踩着白猿守山拳的桩功,稳如泰山。

  两道身影在倾盆的暴雨中,轰然相撞!

  “当!!”

  一声刺耳到极点的金铁交鸣声,在山谷间疯狂炸响!

  陆青山的猎刀,精准地架住了雷动那势大力沉的下劈。

  两柄凶刃狠狠地撞在一起,刀锋与刀锋剧烈摩擦,迸射出的火星在浓密的雨幕中一闪而逝,随即被浇灭。

  巨大的力量顺着刀柄,传遍陆青山的全身。

  他的手臂一阵发麻,脚下的泥地都被震得向外裂开。

  雷动的体重和力量,远在他之上!

  冰冷的泥水在两人脚下疯狂炸裂,雨水顺着他们狰狞的脸庞不断滑落。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野兽般的低吼。

  雷动双目赤红,手臂上的肌肉如同虬龙般坟起,将全部的体重都压在了手中的军刺上,试图用纯粹的力量压垮对方。

  陆青山则咬紧牙关,双臂的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死死顶住那股泰山压顶般的力量。

  僵持,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给老子倒下!!”

  雷动猛然发力,将陆青山连人带刀狠狠向后推去!

  陆青山脚下湿滑,一个踉跄,被这股巨力推得向后倒去。

  雷动脸上闪过一丝狞笑,整个人顺势前扑,如同一座肉山,狠狠地压在了陆青山的身上!

  “噗通!”

  两人重重地摔进了齐膝深的泥潭里,溅起漫天污泥。

  雷动那两百多斤的体重,在这一刻发挥出了绝对的优势。

  他死死地将陆青山压在身下,让他半边身子都陷进了冰冷刺骨的烂泥里,动弹不得。

  “小杂碎!没了枪!老子照样撕了你!”

  雷动嘶吼着,左手手肘狠狠压住陆青山持刀的右手手腕,让他无法发力。

  他右手那柄带着锯齿的军刺,则带着阴冷的风,一点,一点,朝着陆青山那暴露在外的咽喉,狠狠压了下去。

  森冷的刀锋,在雨中反射着绝望的光。

  雨水混着泥浆,灌进陆青山的眼睛里,视线一片模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带着倒刺的刀刃,已经贴上了他的皮肤。

  冰冷,刺痛。

  再进半寸,锋利的锯齿就会撕开他的喉管大动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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