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卯足了劲,手里的锄头刚破开一层湿润的泥土,还没来得及翻出第二下。

  后脑勺猛地一凉。

  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圆管,带着一股子呛人又陌生的火药味,死死顶住了他的头皮。

  “兄弟,别动弹哦。”

  一个沙哑、阴冷的南方口音在他耳边响起,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了起来。

  “你这后脑勺长得挺圆,跟地里没长熟的西瓜似的。”

  “我这枪管子只要再往前送一送,你猜……它会不会‘噗’的一声,就跟西瓜一样开了瓢?”

  那声音不大,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李二牛全身的肌肉瞬间僵住,高高举起的锄头就那么凝固在了半空中,连掉下来都忘了。

  他身后的狗剩几个汉子,看见这一幕,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二牛哥!”

  狗剩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村里人打架的那股血性本能地涌了上来,抄起手里磨得锃亮的砍柴刀。

  指着那黑影就吼,“你他妈哪条道上的?活腻歪了是吧!放开俺二牛哥!”

  说着,他提着刀就想冲上来拼命。

  那持枪的黑影动都没动,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哒!哒!哒!哒!哒!”

  一阵撕心裂肺、震耳欲聋的怪叫,猛地撕裂了山林的死寂!

  那声音李二牛从来没听过,跟他听过的任何猎枪声、鞭炮声都不同。

  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棍子,在疯狂地敲击一面破锣,又快又急,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只见侧面的灌木丛里,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造型古怪的枪,那枪支的前头还在“滋滋”地冒着青烟。

  “啊——!”

  冲在最前面的狗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右边的小腿,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野兽活生生啃掉了一大块肉。

  裤腿炸开,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都翻了出来,怵目惊心。

  他整个人像个被扔上岸的鱼,翻滚着栽倒在血泊里,抱着腿,发出野兽般的哀嚎和抽搐。

  “腿……我的腿!我的腿啊!断了!啊啊啊!”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

  剩下的一个村民吓得手里的剥皮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牙齿咯咯打战。

  “是枪……是……是电视里那种……能连着打的冲锋枪!”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剩下几个还想凭着血气之勇反抗的村民。

  他们引以为傲的蛮力,手里那点砍柴刀、剥皮刀,在那根能连续发射的冲锋枪面前。

  简直比小孩子手里的烧火棍还可笑。

  这是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是碾碎了他们所有认知和勇气的绝对力量。

  没等他们从惊骇中反应过来。

  “嗖!嗖!嗖!”

  其余四道黑影,鬼魅一样从周围的树后、石缝里蹿了出来,落地无声。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跟那壮汉手里差不多的铁家伙。

  一个照面,就把剩下几个村民全都锁死了。

  “跑?往哪跑啊,山耗子?”

  一个瘦得像猴子样的男人,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追上一个转身想跑的村民,根本没用枪,直接抡起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后脑勺上。

  “砰”的一声闷响,那村民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一翻就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剩下的人被一人一脚,狠狠踹在腿弯处,扑通扑通,毫无尊严地跪了一地。

  冰冷的枪口顶着他们的后脑勺,几条粗糙的尼龙绳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的手反剪在背后,捆得死死的,连挣扎一下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从第一个人出声威胁,到所有人被制服,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窒息。

  他们怕了。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魂儿都在发抖的恐惧。

  “行了,陈皮,下手有点分寸,打死了待会儿谁给我们带路?”

  最开始用枪顶住李二牛的那个匪首,雷动,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一脚踩在李二牛的后背上,用坚硬的军靴鞋尖,在他的脊梁骨上不轻不重地来回碾压。

  “咔吧。”

  骨头错位的轻响,让李二牛疼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背过气去。

  “都别紧张,我这个人呢,不喜欢动粗。”

  雷动蹲下身,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就是来跟你们谈笔生意,生意谈成了,大家交个朋友,你们拿钱,我们拿货,两全其美。谈不成……那大家就只能交个鬼朋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有些发皱的图纸,扔在李二二牛脸前的泥地里,用枪管点了点。

  那图纸上,用彩笔画着一株形态夸张的紫色人参。

  “这东西,认识吧?”

  雷动慢条斯理地问。

  李二牛趴在地上,脑袋里一片空白,看着那图纸,下意识地摇头。

  “别急着摇头啊。”

  雷动轻笑一声,枪管在他头皮上敲了敲。

  “我给你提个醒。有个叫于博的傻子,前段时间在黑市上到处吹牛,说你们红石屯挖到了一棵千年难遇的紫花野山参,能卖出天价。”

  “我们本来想找他聊聊,可他没什么实力,被一个叫陆青山的小子给收拾了,人没了。”

  “我们呢,就顺藤摸瓜,找到了你们红石屯。你那个药材加工厂,我们也派人进去翻过了,干干净净,连根参须都没有。”

  雷动的声音陡然一冷,枪口狠狠往下一压,几乎要嵌进李二牛的头皮里。

  “所以,参不在厂里,就是卖了。说吧,这棵参,你们是在哪条参沟里找到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还有,别跟我装蒜。我们还打听到,你们这老鸦沟,有老辈人传下来的金脉。”

  “紫参和金脉,这两样东西,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带我们去,你们几个都能活。不说……”

  他用枪管指了指在血泊里已经疼得没声了的狗剩。

  “他的今天,就是你们所有人的明天。”

  紫花野山参?

  金脉?

  李二牛整个人都懵了,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青山哥是发了大财,可村里人都传,那是青山哥本事大,在山里打了野猪和黑瞎子、加上自己做药材生意换来的钱。

  什么时候冒出来个紫色的参,还扯上了什么金脉?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大……大哥,你……你一定是搞错了!我们冤枉啊!”

  李二牛的嘴唇哆嗦着,混着泥土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我们就是普普通通进山采点药材的农民,靠力气吃饭的,哪见过什么紫参?什么金脉?那都是传说啊大哥!我们要是知道,早就自己发财了,还用得着天天钻这山沟沟?”

  “还他妈嘴硬!”

  站在一旁的陈皮,也就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冷笑一声,走上前来,抬手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

  “啪!”

  李二牛被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脸瞬间像发面馒头一样肿了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俺真不知道啊!大哥,我们就是想进来挖棵普通的人参,换点钱给兄弟们喝酒……我们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拼了命地喊冤,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皮眼神一冷,狞笑道。

  “雷哥,我就说跟这帮山炮废话没用!不给他们上点硬菜,他们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他从腰间的皮鞘里,“噌”的一声,拔出一把带着三道血槽的军用三菱刺。

  那刺刀在阴沉的林光下,泛着幽蓝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我这玩意儿叫三棱刺,捅进去一个洞,血可不好止。”

  陈皮用刀尖在李二牛的脸上拍了拍,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抖得更厉害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紫参在哪儿?金脉在哪儿?说,还是不说?”

  “俺……俺真的……真的不知道……”李二牛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不见棺材不落泪!”

  陈皮的耐心彻底耗尽,脸上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噗嗤!”

  一声皮肉被利刃捅穿的可怕闷响。

  陈皮手里的军刺,没有丝毫犹豫,自上而下,狠狠地扎进了李二牛的左边肩膀!

  冰冷的刀尖穿透了锁骨下的肌肉,从后背透了出来,带出一股滚烫的、喷涌而出的血流。

  “啊——!”

  剧痛像一万根烧红的铁钳,瞬间夹紧了李二牛的每一根神经。

  他疼得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类的、野兽般的嘶吼。

  “再不说,”

  陈皮俯下身,把军刺又往深处拧了半圈,凑到李二牛耳边,用沾着他鲜血的刀尖,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下一刀,就从你这里进去。我保证,会让你死得很慢,很痛苦。”

  李二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膀上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

  他看着不远处倒在血泊里,已经疼得晕死过去的狗剩。

  又看了看其他几个被枪指着头,吓得屎尿齐流、抖如筛糠的兄弟。

  一股巨大无朋的悔恨和绝望,像山洪一样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后悔啊!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听青山哥的话!

  早上临走前,青山哥说得清清楚楚,那条红线,是生死线!

  自己为什么就为了这么一棵虚无缥缈的人参,被猪油蒙了心,鬼迷了心窍,非要带着兄弟们闯进来送死!

  如果听了青山哥的话,兄弟们就不会断腿,自己也不会挨这一刀,大家现在都该在回家的路上,喝着小酒吹着牛了!

  是自己害了他们!

  是自己害了所有人!

  绝望和剧痛中,李二牛那颗憨厚又固执的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逼得炸开了。

  他眼里的恐惧和求饶,像潮水一样飞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和野性。

  横竖都是个死!

  死,也得拉个垫背的!死,也得给青山哥报个信!

  “我……我说……”

  李二牛的声音变得无比嘶哑,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陈皮。

  “图……那棵参的采挖图……就在我胸口的兜里……我……我带你们去……”

  陈皮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松开了拧着军刺的手。

  “早他妈这样不就结了!非要吃这个苦头,贱骨头!”

  他把那把还插在李二牛肩上的军刺当成了扶手,弯下腰,伸手去掏李二牛胸口那个为了防水缝得结结实实的内兜。

  就是现在!

  在陈皮弯腰,视线被遮挡,全身放松的一瞬间!

  李二牛拼尽了被剧痛和悔恨催发出的最后一丝力气,像一头濒死的野猪发动了最后的冲锋,猛地弓起后背,整个人弹了起来!

  他张开满是泥土和血沫的大嘴,一口死死地咬在了陈皮那只正在掏他口袋的手腕上!

  “咔嚓!”

  清脆的骨头被牙齿生生咬碎的声音!

  “啊啊啊!!”

  陈皮发出一声比狗剩还要凄厉百倍的惨叫,手腕传来的剧痛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扣动了手上微冲的扳机!

  “哒哒!”

  两发子弹打偏,呼啸着射进了旁边的烂泥地里,溅起两股泥浆。

  趁着这零点几秒的混乱!

  李二牛用唯一还能动的右手,以闪电般的速度伸向了自己腰带的内侧。

  那里,藏着一根陆青山早上硬塞给他的、涂着鲜红油漆的保命竹筒!

  他甚至来不及看,凭着感觉,用牙齿和最后一点力气,狠狠扯掉了竹筒尾部那根短短的引线!

  “咻——!”

  一道刺目到极点的血红色火光,带着尖锐到极点的厉啸,从李二牛手中冲天而起!

  那道红光如同一支复仇的利箭,悍然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老鸦沟上空灰蒙蒙的迷雾中,“轰”的一声,炸开成一团巨大、妖异、久久不散的血色烟花!

  这是陆青山亲手所制,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血色穿云箭!

  “操!你他妈找死!”

  匪首雷动终于反应了过来,冷静的面具被彻底撕碎,勃然大怒。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双目赤红,抡起手里的枪托,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砸在了李二牛的后脑勺上。

  “砰!”

  李二牛眼前一黑,嘴里猛地喷出一大口混着碎牙的鲜血,死死咬住陈皮手腕的嘴终于松开,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了下去,彻底失去了知觉。

  山风呼啸。

  那团刺目的红色烟雾,在灰暗的天空中顽固地燃烧着,久久不散。

  凄厉的破空余音,仿佛还带着李二牛无尽的冤屈、悔恨和愤怒,越过重重山峦,穿过层层林海,笔直地向着县城的方向,传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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