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头痛,像是一把钝锈的锤子,在于博的太阳穴里像是电钻在工作。

  昨晚的酒席,那些阿谀奉承的话,那些对未来的美好幻想,此刻都变成了一团黏腻的浆糊,堵在他的脑子里。

  “砰,砰砰!”

  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昏沉。

  这声音,不像是家里人。

  “谁啊!大清早的,奔丧呢!”

  于博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爬起来,以为是厂里哪个不长眼的下属,又来汇报什么鸡毛蒜皮的破事。

  一股冰冷的晨风,灌了进来。

  于博打了个哆嗦,酒醒了一半。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后,是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八十年代的县城清晨里,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车旁,还跟着几辆吉普,和几个提着公文包,神情严肃的陌生面孔。

  是何斌。

  省外贸公司的副主任何斌。

  于博的脑子“嗡”的一声。

  所有的宿醉,所有的烦躁,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脸上猛地堆起了受宠若惊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哎呀!何……何主任!”

  “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这真是……真是让我们这小地方蓬荜生辉啊!”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皱巴巴的衣领。

  “您看您,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县路口迎接您啊!”

  何斌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他的目光,越过于博,扫了一眼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羹冷炙。

  那目光,像一把手术刀,冷得刺骨。

  “于厂长。”

  何斌的声音,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这次来,是奉了领导的指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块里凿出来的。

  “为港商代收那批特级野山参。”

  “事关重大,必须现场验货,现场交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打开了公文包,拿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公函。

  另一个方向,伏尔加轿车的后门打开。

  苏海明穿着一身呢子大衣,戴着蛤蟆镜,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他没有看于博,只是抬头看了看于家这栋二层小洋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于博的心,狂跳起来。

  现场交接!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钱来了!

  那笔能让他起死回生,能让他把陆青山狠狠踩在脚下的巨款,来了!

  他瞬间挺直了腰杆,宿醉带来的所有不适,都被这巨大的狂喜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在红石县呼风唤雨的于厂长。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于博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充满了底气。

  “何主任您放心!货,早就准备好了!”

  他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我跟您说,这次的货,绝对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极品!”

  “保证让您,让苏老板,大开眼界!”

  去仓库的路不长。

  于博却走得像是皇帝在巡视自己的江山。

  他走在最前面,唾沫横飞地吹嘘着。

  “不瞒您说,何主任,苏老板!”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好让身后所有人都听见。

  “为了凑齐这批货,我可是下了血本了!”

  “我把整个长白山周边,十里八乡的山参市场,都给它垄断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得意地晃了晃。

  “现在整个红石县,除了我于博这儿,您一根像样的山参都找不到!”

  他完全没注意到,他这番为炫耀而夸下的海口,已经为他接下来的命运,写好了最精准的判词。

  跟在后面的苏海明,蛤蟆镜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何斌的脚步,依旧沉稳。

  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眼神却愈发冰冷。

  他想起了两天前,省城保健品厂的郭海鹏,给他打来的那通意味深长的电话。

  “老何,去红石县看一出好戏。”

  他又想起了苏海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丢,这次让你看看,什么叫自掘坟墓。”

  何斌不动声色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于博的吹嘘。

  “哦?”

  “这么说,这批货的品质,于厂长您是打了包票的?”

  于博正在兴头上,想都没想,就拍着胸脯,大声回应。

  “当然!”

  “我于博,用我这厂长的身份,和我这几十年的名誉担保!”

  他带着众人,走到了那间被他视为宝库的,上了三道大锁的仓库门口。

  他掏出钥匙,亲自上前开锁,一边开,一边放出了最后的豪言。

  “要是这批货,有一丁点的问题!”

  “我把我的头,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咔哒,咔哒,咔哒。”

  三声脆响。

  锁,开了。

  于博用力拉开沉重的铁门。

  一股浓郁的,混杂着泥土和药材的“奇香”,扑面而来。

  仓库中央,那个黑色的,从招待所运回来的大皮箱,被郑重地放在一张铺着红布的桌子上。

  旁边,还堆着一些后来陆续收购的,用麻袋装着的散货。

  于高阳也闻讯赶来了。

  他梳着油头,穿着崭新的皮夹克,得意洋洋地站在一旁。

  他看着何斌,看着苏海明,看着那些提着仪器的技术人员。

  他感觉,自己人生的最高光时刻,马上就要到来了。

  何斌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对着身后一个戴着白手套,提着一个银色金属工具箱的专家,点了点头。

  “开始吧。”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从最好的那箱开始验。”

  那名专家,约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神情严肃。

  他一言不发,走到那张红布桌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于博屏住了呼吸,脸上是期待的潮红。

  于高阳挺起了胸膛,下巴抬得高高的。

  专家没有立刻开箱。

  他先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块雪白的绒布,仔仔细细地铺在旁边的另一张空桌上。

  然后,他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双手,轻轻地,打开了那个承载着于家全部希望的皮箱。

  “嘶——”

  当箱盖掀开的那一刻,就连何斌身后几个见多识广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整箱品相完美,形态各异的“野山参”,静静地躺在红色的衬布上。

  那种视觉冲击力,太过震撼。

  专家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株个头最大,形态最好,芦头最长,被于博视为“参王”的压箱底货。

  他将那株“参王”,轻轻地放在了铺着白布的工作台上。

  于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专家从工具箱里,又拿出了一个小巧的,闪着寒光的物件。

  专家举起刀,对准了那株“参王”最肥厚的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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