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栅抬到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时,奚照雪先把军刺递出去,随后用右臂拖着身体钻出排水沟裂口。
她刚翻过湿砖,身后的地下室便塌了。
火从断砖间窜出,烧过门框,又托起半截焦黑的木梁。
奚照雪没有回头。
她把军刺插进砖缝,右脚踩住斜坡上的石棱,借力往上撑。
左肩的伤口随之裂开,血沿袖管流到掌心,握刀的手也滑了一下。
她险些退回沟口,脑中却先闪过贴身衣襟里的文件。
掉下去,黑皮日记和海雾线图表就会跟她一起烧掉。
奚照雪重新收紧手指,把身体拖上乱石坡。
皮带勒着肋骨,几份硬纸隔着衣服顶在胸前。
这点硌痛让她放了心,东西还在。
废堡上方传来日语叫喊。
“排水沟有缺口!”
“她出来了,抓活的!”
“别打胸口,文件也在她身上!”
两道手电光越过残墙,在雨里交错着扫向坡下。
奚照雪伏低身体,顺着乱石滚进塌墙的阴影。
左肩撞上碎砖,她咬住牙,只让呼吸从鼻腔里慢慢出去。
催泪烟剂还留在喉咙里,每次吸气都会带起灼痛。
现在不能咳。
追兵离得太近,一声咳嗽就能替他们省下搜查的时间。
枪声从坡顶传来。
子弹打进她刚才停过的砖堆,碎屑落在后颈和钢盔边沿。
奚照雪没有往山下冲。
坡下没有树,废堡的火又照得太亮,只要跑上那段泥路,追兵就能看清她的轮廓。
她贴着墙根横移三步,钻进一丛被雨压低的灌木。
上方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里有血。”
“她伤了左边,注意右侧掩体。”
“长官交代过,她习惯从右边突袭。”
奚照雪听见这句话,握军刺的手略微收紧。
铁皮箱里的记录显然不只黑藤看过,连搜捕她的人都在照着那份东西行动。
再沿用原来的习惯,她迟早会被那些纸上的结论堵住。
前一个特工端着百式短枪,手电压在腰侧,光束沿泥地缓慢移动。
另一个落后约五步,枪口始终护着侧面。
两人的间距经过训练,倒下一个,另一个就能立刻开火,却还没近到可以互相拉扯。
奚照雪把伤肩压进泥里,不让血继续滴到灌木外。
手电光扫过叶片,开始往根部移动。
她默数对方的脚步。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落下时,军靴已经踩到灌木边缘。
奚照雪右脚勾紧树根,贴地滑出,军刺先挑开对方脚踝内侧,右肩随即撞向他的膝窝。
特工失去重心,手里的短枪朝上打出一串子弹。
奚照雪顺着他倒下的方向压上去,用膝盖顶住持枪手腕,军刺从下颌刺入。
她拔刀时没有停顿,右手顺势扯出对方腰间的南部十四式。
后面的特工已经转过枪口。
奚照雪来不及检查膛内有没有子弹,先抓起地上的手电,向左侧石堆滚去。
灯壳撞上石头,发出一声脆响,白光也跟着翻了半圈。
后方的枪口偏向亮光,子弹扫断了几根灌木。
奚照雪从右侧扑近,两人一起跌进泥水。
对方体重占了上风,双手卡住她的脖颈,把她往一块竖起的碎砖上推。
砖角就在脑后,她若继续往后退,接下来便没有发力的余地。
奚照雪把右脚踩进泥里,试图抬起南部手枪。
高烧和失血让手指不听使唤,扳机在指腹下晃了两次,她都没能稳稳压住。
现在开枪,子弹未必能打中对方,却可能先被人夺走手枪。
她不再扣扳机,右手反握枪柄,朝对方太阳穴砸去。
第一下偏了,只砸中颧骨。
特工闷哼一声,卡在她颈侧的手松了片刻。
奚照雪把左前臂强行塞进两人之间,伤肩随动作往下一沉,衣服很快又被血浸湿。
她借这一点空隙侧过头,枪柄第二次砸下。
这次击中了耳侧。
对方手臂失去支撑,身体跟着滑进泥水。
奚照雪推开压在身上的人,跪在原地换了三口气。
她不敢喘得太快,呼吸一乱,眼前那层发黑的影子只会更重。
坡顶又响起叫喊,其他追兵正在往这边靠近。
奚照雪卸下弹匣,借废堡的火光看了一眼。
里面只剩两发,膛内是空的。
她把弹匣重新推进枪柄,又将左侧保险拨回安全位。
两发杀不了多少人,却足以让最前面的人低一次头。
有这一息,便可能换来一条路。
山下暗渠方向还有树影,顺着乱坡走,或许能避开废堡上的火光。
奚照雪刚迈出一步,前方林子里便传来急促脚步。
她蹲下身体,军刺横在胸前,先盯住声音传来的位置。
“排长!”
那声呼喊压得很低,后半截被雨声盖住。
谷小满拨开灌木冲出来,瘪下去的医疗包挂在背后,包带上全是泥。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通讯员,脸上糊着雨水和草灰,手里攥着一支没有子弹的单打一。
看清两张脸时,奚照雪心里松了一下,随即又把这点松动压了回去。
多一个人,就多一条把情报送出去的路,也多一条需要护住的命。
她收住军刺。
“谁让你们回来的?”
谷小满跑到她身边,先看了一眼她垂着的左臂。
“陶副排长的血暂时压住了,林姐带人进了暗渠。”
谷小满伸手扶她,刚碰到肩头,便摸到一手温热的血。
“你这伤口还在出血,得先压住。”
“现在不能停。”
“再流下去,你走不到暗渠口。”
“那就边走边压。”
奚照雪推开她的手,目光转向山下。
“鬼子主力正在回缩,废堡很快会被重新封死。”
小通讯员抢着开口。
“石驼铃他们已经过了塌梁段,刘政委派来的接应还没到。”
他喘了一口气,又往废堡方向看去。
“林姐让我回来找你,她说三号货台的情报不能断在路上。”
奚照雪按了按贴身衣襟。
“海雾线中转图也在我这里。”
谷小满看着她。
“东西给我,你走在中间。”
“现在换手,谁都得停。”
奚照雪抬手指向坡下两处颜色发暗的泥地。
“跟紧我,别踩积水反光的地方,也别三个人挤在一条线上。”
小通讯员握紧那支空枪。
“真碰上人呢?”
“趴下,别逞强。”
奚照雪看了他一眼。
“你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把路记住。”
三人刚冲下乱坡,山梁上便亮起一束探照灯。
光柱先扫过废堡缺口,随后移向山路。
奚照雪看见光线停住,便明白机枪手已经发现了移动的影子。
下一刻,九二式重机枪开火。
沉重而缓慢的点射从山梁上传来,弹着点顺着山路向下推移。
“趴下!”
奚照雪抓住谷小满的衣领,带着她滚向路边。
小通讯员慢了半步,被她抬脚踹向一块花岗岩。
子弹打进泥地,泥水和碎石接连溅起。
三人滚到半人高的花岗岩后,弹头擦过岩面,留下一串白色缺口。
谷小满缩在岩石左侧,身后的医疗包已经被打穿。
她扯开包口,里面只剩几团旧布、一卷受潮绷带和半截竹夹板。
小通讯员伏在另一边,脸色有些发白。
“我回来时看见过他们的白臂章,是黑藤的捕俘队。”
他咽了口唾沫。
“他们早把下山路堵了。”
奚照雪把右耳贴近石根,听着机枪点射的节奏。
九二式设在山梁右上方,距离不到两百米,每次短点射后都会停两三息校正。
它压得很低,专门封锁山路与暗渠口之间的空地。
岩石下方还有脚步声。
一组从左侧灌木接近,另一组沿着右下方的浅沟往上走,两边正慢慢合拢。
敌人没有急着投弹,也没有让重机枪直接打碎这块岩石。
他们想把她压在这里,等捕俘队靠近,再用催泪烟、绳套和短枪收口。
黑藤需要她身上的文件,也想要一个还能开口的人。
奚照雪朝左下方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道浅冲沟,只要越过十几步空地,就能离开机枪的正面射界。
谷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要从那边走?”
“灯扫开以后才有机会。”
“机枪不会停。”
“所以要让下面的人先低头。”
奚照雪摸向腰间的南部十四式。
她用拇指去拨左侧保险,泥血卡在金属护板边,第二次才把保险扳到射击位。
枪口从石边抬起一寸,前准星便在雨里分成了两道。
她试着调整呼吸,右手的颤动却没有完全停下。
催泪烟、高烧、失血和肩伤都在影响握枪,若勉强抢射,第一发很可能打进泥里。
谷小满看见她的手,立刻把医疗包拖到身前。
“先让我把你肩膀勒住。”
“先顾撤离线。”
“你连准星都看不稳了。”
“所以这枪不由我打。”
奚照雪把南部十四式递给小通讯员。
“两发。”
小通讯员看着手枪,没有马上接。
“排长,我没打过这个。”
“现在学。”
奚照雪把枪柄塞进他手里。
“等他们靠到二十步,打拿烟筒或者手雷的人。”
“我要是打不中呢?”
“别看脸,看他的手臂和腰间皮包。”
奚照雪把他的手腕压低,不让枪口越过岩石。
“你不需要打死他,只要让他缩回去。”
小通讯员试着调整握姿。
“扳机这么紧?”
“别猛拽,两手握住,慢慢往后压。”
奚照雪盯着他的食指。
“枪响以后别追着人摆枪,立刻把头收回来。”
山梁上的九二式再次开火。
一串子弹打在花岗岩右侧,碎石从岩角迸进来。
谷小满低头护住医疗包,抬手抹掉额角的血。
小通讯员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向侧面倒去。
一发子弹先撞上岩角,变形后的弹头从石头下沿钻入,打穿了他的右侧大腿根。
南部手枪落进泥里。
鲜红的血从伤口一股股涌出,很快混进坡下的雨水。
小通讯员张口要喊,奚照雪立刻按住他的肩。
“别出声,他们还不清楚这里有几个人。”
谷小满扑过去,双手压住伤口。
血从她指缝间继续往外顶,她只看了一眼,呼吸便乱了半拍。
“是股动脉。”
她认得这种出血,却从没在重机枪的压制下处理过,平日在救护所里背熟的步骤也被枪声搅得有些散。
谷小满把身体重量压到手掌上。
“伤口太高,止血带扎不住。”
“那就别找止血带。”
“布团已经脏了。”
“他等不起干净的。”
山下的脚步越来越近,灌木后的手电光也开始向岩石两侧移动。
有人用日语下令。
“不要投手雷,文件在她身上!”
“左右包抄,靠近以后抓活的!”
奚照雪背靠石面,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按住贴身文件。
小通讯员的脸色正在褪去,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每一次心跳都在把血送出伤口,他等不到机枪换弹,也等不到敌人后退。
奚照雪看向谷小满。
“听我口令。”
谷小满抬起头,手掌仍死死压在伤口上。
“你说,我照做。”
奚照雪扣住她沾血的手腕。
“这一次,我教你在机枪底下止血。”
她正把谷小满的手指移向弹孔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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