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勃朗宁膛里的最后一发子弹穿过石缝,打进拿绳特工的额心。
那人仰面倒下,绳圈从手里脱落,砸进泥水。
前面的特工立刻回转枪口。
奚照雪右脚一蹬,将膝前那支打不响的中正式踢进另一条岔缝。
枪身撞上岩壁,发出一串杂响。
两发步枪弹追着声音钻进石缝,碎石从奚照雪头顶落下来。
她趁机向后滑进泥槽,右手将空枪塞回腰侧,左肩紧贴岩壁擦过。
刚刚止住的伤口又渗出血,沿着石壁留下一道断续痕迹。
她没有回头。
对方接到的是活捉命令,只要还认为她能反抗,搜索时就不敢随便往风道里投掷榴弹。
这不是保证,只是她眼下能利用的一点迟疑。
一旦特工队改变主意,她藏身的风道和废堡都挡不住掷弹筒。
奚照雪撑住右侧岩壁,继续往半山腰退。
后面的脚步没有停。
他们咬上来了。
山谷将枪声带散,传到三里外的旧木棚时,只剩一记辨不清来处的闷响。
小李靠着断梁,手掌压在腰腹的绷带上。
“排长那边响枪了。”
“听方向,不要猜人。”
闻萤蹲在棚角,将一段废电话线的胶皮慢慢剥开。
她照奚照雪的安排,把运输木箱留在泥地上,里面塞着报废线圈、断耳机和一只坏电键。
箱盖只合了一半,门口还有一道拖拽痕迹。
搜查队若找到这里,多半要检查天线、脚印和附近高地。
哪怕只能拖住三五个人,也能替暗渠口减轻一点压力。
闻萤卷起剥好的铜线,将油布包住的电台主机背到身后。
“走,进猫耳洞。”
小李扶着断梁站起来,脚下晃了一下。
“测向车还在山脚,咱们留下这个空箱,骗不了他们多久。”
“本来就没打算骗很久。”
“那你还带着主机做什么?”
闻萤看了一眼松树沟方向。
“让他们自己把人调走。”
矿工留下的猫耳洞很窄,洞顶不断往下滴水。
地上散着锈镐、煤渣和几个日军罐头盒,靠里还有一段被剪断的旧电话线。
闻萤先在石板上铺开油布,把电台主机垫高,又将一根长铜线送进岩缝,充作临时天线。
另一根线压在潮湿石壁上,接作地线。
小李从怀里摸出缴来的九七式手电筒。
“里面还有两节电池。”
闻萤拆开电筒,取出受潮的干电池。
两节串联起来额定只有三伏,接上灯丝后还会继续掉压,只能勉强维持发射管工作。
真正缺的是阳极电源。
闻萤拿起罐头盒,用刺刀刮去马口铁表面的镀层,露出里面的铁皮。
几枚打空的黄铜弹壳也被她压平,裁成相近大小。
“你要拿这些发电?”
“不是发够,是一节一节往上凑。”
“能凑到多少?”
“没有表,算不准。”
闻萤把盐粒倒进半碗雨水,用木片搅开。
“铁和黄铜隔着盐水湿布,每一组只能出一点电压,三十多组串起来,或许能让发射管起振。”
小李低头看着那些薄片。
“能传到山下?”
“测向车离这里不到两公里。”
闻萤停了一下。
“只要它听见,不用传得更远。”
谷小满先前替小李换下来的外层绷带还装在废布袋里,上面沾着血,也被药水和雨水浸过。
闻萤把绷带裁成小块,重新泡进盐水。
黄铜片、湿布、铁片。
每一层都不能直接相碰,接头也不能松。
她一边摆,一边在心里重复顺序。
过去在医院文书桌后,她见到沾血的绷带,总要先移开目光。
现在她顾不上那股血腥气,只担心湿布太薄,撑不到两封电报发完。
小李伸手想替她拧线,刚弯下腰,伤口便扯得他停住了动作。
闻萤没有抬头。
“别碰。”
“我还能帮忙。”
“你去洞口,听脚步和车声。”
“这也算帮忙?”
“算。”
小李扶着石壁挪到洞口。
“那我听见人来,就喊你。”
“别喊,敲石头,两短一长。”
三十六组简易电池依次排开,铜线绕在金属片边缘,接头处垫着干布,免得被潮湿石板短接。
闻萤逐一检查,直到确认没有哪两组贴在一起,才接上电台阳极。
两节旧干电池则单独接入灯丝回路。
她用衣襟遮住发射管,看见灯丝透出一点暗红。
这说明低压回路还能撑住。
至于那些铁片和黄铜片能不能托起发射,她心里也没有把握。
闻萤戴上胶木耳机,指尖碰了一下电键。
耳机里先没有声音。
她调整线圈抽头,又将天线耦合旋钮转过半格。
一声细弱的电流杂音从耳机里挤了出来。
闻萤没有松气。
这种声音随时会断。
她只低声说了一句。
“通了。”
小李在洞口回头。
“要多久?”
“两封电报。”
“说时间。”
“半盏茶,能短就短。”
山脚下,日军测向车的环形天线在雨里缓慢转动。
车内的技术兵按住耳机,另一只手转动刻度盘。
指针摆过两次后,在北偏西方向停住。
“发现短波信号。”
军官俯下身。
“方位?”
“与南口监听站的方位线交会,落点在北坡外沿,距离大约两公里。”
“八路的幽灵呼号?”
技术兵重新抄了一遍开头报码。
“不是,是三十六联队配属守备队的紧急呼号。”
“核对值勤表。”
旁边的译码员翻开薄册。
“呼号相符,他们今晚应该在松树沟东口一带。”
山洞里,闻萤闭上眼,脑中依次掠过监听记录。
呼号、值勤时段、换频间隔,还有报务员敲键时留下的习惯。
她右手压住电键,先敲出识别序列。
力度偏重,两个短码之间略微粘连,收尾拖慢半拍。
这是三十六联队无线电兵小岛的手法。
白马镇监听时,闻萤连续听过他七次发报。
小岛长期使用重电键,越是急报,最后一次落键越容易迟半拍。
闻萤敲下正文。
【我部在松树沟外沿遭八路主力阻击,对方配有重机枪,人员正向旧磨坊指挥所集结,请求炮火支援。】
正文刚发完,耳机里便传来识别询问。
日军监听台没有完全相信。
闻萤看了一眼逐渐发绿的黄铜片,换频上移二十千周。
对方问的是本日识别尾数。
三号货台送出的情报里,记着黑藤测向网前夜刚换的变体规矩。
末位加四。
她没有重新计算,直接敲回答案。
停顿太久,会和小岛的发报习惯对不上。
测向车里,译码员抬起头。
“识别数正确,换频也符合新规。”
军官仍盯着方位盘。
“信号为什么落在北坡?”
技术兵用尺压住两条交会线。
“雨势会影响接收,山脊也可能造成反射,误差区正好覆盖松树沟北口。”
军官接过译码纸。
“真是三十六联队?”
“手法也相符,小岛的收尾一直偏慢。”
耳机里很快又出现一组呼号。
这一次,闻萤放轻手腕,减少落键力度。
短码之间稍稍留空,急报码的末尾却故意拖长。
便衣测向队第三组的发报员有这个习惯。
闻萤曾把他的五份急报并排誊写,发现正文越短,最后一个报码越慢。
她重新调整天线耦合,让载波声稍有变化,随即敲下第二封电文。
【已确认八路指挥人员正向松树沟转移,北坡暗渠未见主力,请特工队立即合围。】
小李听不懂电码,只能听见电键不断起落。
闻萤剥电话线时划破了指腹,伤口被电键胶木帽反复压过,血慢慢留在黑色键帽上。
她察觉到了,却没有停。
自己是不是还怕血,她此刻不愿细想。
第一封电报已经发出去,第二封也不能少一个报码。
松树沟方向随即传来几声步枪响,隔了片刻,又有一阵短点射。
那是宋大宽按预案打出的佯攻。
测向车外的日军观察员掀开帆布门。
“松树沟有交火声,东口哨也报告看见枪焰。”
技术兵将耳机摘下一边。
“两处回报能对上。”
军官捏着铅笔,目光在北坡和松树沟之间来回移动。
黑藤弥三郎原先认定主力藏在北坡暗渠,可暗渠附近没有成规模的枪声,两组己方呼号却同时把目标指向松树沟。
再拖下去,炮兵便会错过射击窗口。
军官拿起车载电话。
“报告前指,北坡可能只是空壳,松树沟出现八路指挥人员和重机枪。”
电话另一端很快传回命令。
军官放下听筒。
“侧翼特工队抽调第二、第三小组,立刻增援松树沟。”
“测向车呢?”
“调头,前移到松树沟口,继续监听。”
卡车引擎声陆续响起。
几束原本扫向北坡水源地的车灯移过山脚,转向松树沟公路。
猫耳洞里,闻萤耳边的电流声开始忽高忽低。
盐水湿布边缘冒出细小气泡,铁片逐渐发黑,黄铜片上浮出斑驳绿痕。
她又敲了一遍收报确认。
最后一个报码刚结束,耳机里传出两声断续杂音,随后安静下来。
小李在洞口低声问。
“发完了?”
“发完了。”
闻萤摘下耳机,先拔掉电源线,再拆下电子管和频率晶体,用干布裹好收进怀里。
剩余机架被她塞进石缝,外面压上碎石和煤渣。
三十六组简易电池全部扯断连线,金属片散进洞底积水,免得搜查者看出完整接法。
小李扶着洞壁走回来。
“闻萤同志。”
“什么事?”
“你刚才按着血,也没躲。”
闻萤擦去电键上的血迹。
“我还是怕。”
“那你怎么没停?”
她将装着三号货台情报的油布纸包重新贴身藏好。
“怕不怕是一回事,情报送不到,是另一回事。”
两人离开猫耳洞,冒雨赶到乱石沟暗渠入口。
第一批百姓和伤员已经进入洞内,石驼铃举着蒙布马灯,只让一线光落在脚下。
“前后隔两步,别踩前面人的脚。”
“伤员先走靠墙一侧,背山客守外沿。”
谷小满抱着一个哭闹的婴儿,让孩子咬住卷起的干净布条,又示意孩子母亲将他贴紧胸口。
“别捂鼻子,让他喘气。”
“进洞以后也别跑,里面石头滑。”
闻萤从雨里钻进来,将油布纸包递给石驼铃。
“情报在这里。”
石驼铃接过纸包,塞进贴身衣袋,又在外面扎了一道布带。
“暗渠另一头有刘政委的人。”
“只要过了塌方段,这份东西就能送出去。”
小李迈进洞口时脚下一软,顺着石壁坐了下去。
两名背山客立即架住他的胳膊。
谷小满蹲下检查绷带。
“外层全湿了,先抬进去换药。”
小李还想说话,谷小满已经按住他的肩。
“别逞能,你现在走不直。”
她站起身,一把抓住闻萤的手腕。
“排长呢?”
闻萤回头看向半山腰。
雨幕里,废堡只剩几段残墙,探照灯偶尔从墙头扫过。
她想起奚照雪出发前那句“不背人”,也想起那支勃朗宁只剩一发子弹。
可这些话现在说出来,不能帮暗渠里的人多走一步。
“活捉队咬着她。”
“她把人引去废堡,给暗渠口让路。”
谷小满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还有多少人在追她?”
“原先十二个。”
闻萤听着山下正在远去的引擎声。
“刚才调走了两个小组,剩下多少,我不敢确定。”
石驼铃压低马灯。
“先过暗渠,谁也不许停在洞口等。”
“排长拿命换的不是让咱们站着,是让咱们往前走。”
百姓扶着伤员继续向洞内移动,鞋底踩过积水,声音被狭窄石壁压得很低。
半山腰的废堡里,奚照雪也听见了日军调动的口令。
“第二、第三小组转松树沟,第一小组继续搜索!”
闻萤的电报起作用了。
奚照雪靠在塌墙后,缓慢调整呼吸。
她腰间只剩一支空枪,左肩不能发力,外面的脚步至少还有四个人。
她取出勃朗宁,故意丢在门洞能看见的泥地里,随后退到一根朽坏的支柱后方。
支柱上方压着半面松动的砖墙。
第一名特工停在门外,枪口先探了进来。
“她丢枪了,可能就在里面。”
另一人贴着墙向前,鞋尖已经踩到勃朗宁旁边。
奚照雪用右手扣住支柱裂开的边缘,正一点点将它向外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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