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线埋深,铜头别露。”
奚照雪割下最后一截铜线,用靴跟踩进湿泥,又拨来几片烂叶盖住。
闻萤合上电台箱,手指还搭在锁扣上。
“那三个便衣呢?”
林翠枝掀开草席一角,朝外看了一眼。
“一个去了东山口,另外两个还在往窑口摸。”
“段营长的人已经咬住他们了?”
“南梁传过暗号,一排正在截人,暂时回不来。”
陶响莲把歪把子提到肩上。
“那就先收拾这两条狗。”
“不止两个。”
奚照雪抬起手,示意几人别出声。
洞外的山风低了下去,灌木沟里传来一阵接一阵的踏泥声。
枪带铁环撞上刺刀鞘,防毒面具袋的金属扣偶尔擦过饭盒边沿。
声音压得很轻,却不是便衣能有的规模。
林翠枝伏得更低。
“东山口来人了。”
奚照雪从草席缝隙往外看。
雾正从关隘下方往上涌,日军前列已经散开,两挺轻机枪一前一后,机枪手身后跟着副射手和弹药手。
再往后是两组掷弹筒兵,还有传令兵和一个骑马的中尉。
这支队伍不足一个满编中队,人数却在百人上下。
大概是那名便衣赶到东山口后,把待命的搜索队整个引了过来。
段铁棱的一排正在南梁截测向人员,东山口正面这会儿没有成建制部队。
奚照雪先想了撤离距离,又数了数敌人的机枪和掷弹筒。
如果现在让段铁棱回头,那三名便衣或许会逃掉,松树沟的假电台也会被顺着痕迹查穿。
更要紧的是,段铁棱赶回来之前,日军已经能穿过关隘。
东山口再往后,就是北坡山货道和矿工刚扩开的窄缝。
担架、门板、矿工和背山客都挤在那条路上。
日军只要把机枪架上喇叭口,窄缝前的人便很难散开。
奚照雪托起旧中正式,目光落在林翠枝身上。
“陶响莲,闻萤,带电台走。”
“北坡乱石沟,不准在路上拆箱,也不准回来捡东西。”
陶响莲没有动。
“俺留下,歪把子比两支破枪顶用。”
“它一响,鬼子就能钉住固定火力点。”
奚照雪看了一眼日军后方的掷弹筒组。
“他们第一轮榴弹就会找你。”
“窄缝那边才真需要一挺机枪,你带过去,守百姓的后队。”
陶响莲咬了咬牙。
“你打算拿什么拦?”
奚照雪打开弹袋。
里面只剩十四发中正式步枪弹,铜壳颜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批复装弹。
她挑出五发,递给林翠枝。
“你上右侧反斜面。”
“每打一枪就滚下去,最迟三分钟换一处,只打排头、机枪手和掷弹筒手。”
“别探头看结果,更别在一个石缝里打第二枪。”
林翠枝接过子弹,一发发压进弹仓。
“你还剩九发。”
“够用。”
陶响莲皱起眉。
“九发拦一个中队?”
“不是拦他们的人。”
奚照雪把枪栓推到底。
“是拦他们下命令。”
只要军官、军曹和机枪组连续出事,剩下的人就会等命令。
只要两侧不断出现新的射击点,他们就会怀疑山腰上还有人。
这些迟疑加起来,便是窄缝后面几万人的时间。
奚照雪把电台箱带子塞进陶响莲手里。
“找到常二柱,让他先送担架队过缝。”
“告诉石驼铃,绳队从十二人缩成八人,前后别挤,走得动比一串人多更要紧。”
闻萤抱起电台箱。
“过缝信号还用原来的?”
“换成一短,停一息,再两短。”
“刚才便衣打过三短一长,今晚不能再跟他们撞码。”
闻萤点头。
“明白。”
陶响莲把歪把子重新背好,抓住闻萤的手腕。
“走。”
两人钻进北坡灌木,脚步很快混进雨后不断下落的泥水声里。
林翠枝也贴着排水沟爬向右坡。
奚照雪等她越过第一片乱石,才往左侧山腰移动。
旧中正式的枪管磨损不轻,准星底下垫着蒲砺生裁的纸片。
蒲砺生校枪时说过,这支枪的冷枪首发略微偏低,二百米内还能压住一个胸靶。
至于这些批次不一的复装弹,初速会差多少,只能等子弹出去后再看。
奚照雪伏在石后,把枪托抵进右肩窝,左肘撑住泥地。
左肩的伤口被这个姿势绷开,衣料很快又有了湿意。
她试着压下扳机,右手却在轻轻发抖。
高热、失血和炮震后的神经损伤都在拖她的手。
枪口每晃过一次准星,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她不担心疼。
疼至少有规律,最难处理的是这阵抖动没有固定节奏。
如果第一发偏得太远,日军就会明白山上不过是几支残枪。
奚照雪抽出绑腿麻带,绕住右腕和握把,给食指单独留出扣动扳机的空隙。
麻带逐圈勒紧,掌根的抖动被限制了一些。
代价是右手会变钝,换位和拉栓都要慢下来。
她看了看左侧退路。
能用。
日军前列已经进入开阔地。
骑马中尉拔出军刀,刀尖指向东山口。
前排机枪手开始寻找能架两脚架的平石。
距离大约二百一十米。
右谷口的草梢持续朝左压,横风约每秒两米。
这种距离不需要夸大风偏,枪口往来风方向让半个准星便够了。
旧枪首发可能偏低,她没有瞄头,只把准星压在中尉胸口上沿。
呼吸停住的短暂空隙里,奚照雪扣下扳机。
枪声撞进山壁,在关隘的喇叭口里折了几次。
骑马中尉的上身往后一顿,随即从马鞍侧面翻进泥水。
军刀插在路边,受惊的战马拖着缰绳往队伍后方冲。
“敌袭!”
日军前列立刻卧倒。
两名机枪手拖枪往石块后面缩,后方的少尉弯腰去接中尉身边的地图包。
右侧山梁随即响起一枪。
子弹打在轻机枪脚架旁的石棱上,碎石擦过副射手的脸。
那人捂住眼睛,弹药盒也滚进水沟。
“右坡有枪!”
“别抬头,等掷弹筒!”
奚照雪没有去看中尉是否断气。
军刀没人再拿,前列也已经停下,这一发的作用就够了。
她松开麻带一圈,抱枪顺着反斜面滑进第二处石缝。
泥水灌进袖口,左肩的伤被石棱擦了一下。
她停了两次呼吸,重新缠紧右腕,拉开枪栓。
空弹壳掉在石边。
奚照雪没有捡。
今天留下弹壳不是疏忽,而是要让搜索的人相信每处石缝都有人开过枪。
跟在中尉后方的曹长半跪起来,举旗向前挥动。
第二发子弹穿进他的胸口。
曹长倒下时撞翻了身后的传令兵,旗子落进泥里。
右侧又响了一枪。
林翠枝仍旧没有打中人,可那发子弹从掷弹筒装填手头顶擦过,逼得整个筒组缩回石坎后方。
“左坡也有!”
“刚才那支枪不在这里!”
代理指挥的少尉趴进水沟,连续换了三个观察角度。
每当他判断出一处枪位,下一发子弹便从另一条石缝飞来。
左、右两侧的枪声又被山谷回音折散,听起来似乎还有更远的射击点。
少尉把指挥旗压在泥里。
“至少一个狙击排!”
“两侧都有预设射击阵地,掷弹筒压山腰,机枪向可疑石缝盲射!”
两组八九式掷弹筒很快架起。
第一发榴弹落在左坡偏高的位置,炸开的泥块沿山坡滚下来。
第二发已经压低射角,落点逼近奚照雪刚才用过的枪位。
日军掷弹筒手正在修正弹着。
她不再停留,趁着机枪换弹的间隙往下挪了两处。
轻机枪子弹扫过上方草皮,几根湿树枝跟着落进石沟。
第三发榴弹炸响时,奚照雪眼前短暂泛白,耳鸣也盖过了周围的声音。
炮震后的旧伤似乎又被翻了出来。
她没有急着探头,只在心里数掷弹筒的装填间隔。
一、二、三、四。
弹药手开始送弹。
奚照雪把枪口从石缝里探出去,准星没有找军官,而是压住正在搬弹药箱的机枪副射手。
第三枪响过,副射手栽到机枪旁边。
主射手下意识伸手去拉人,刚探出肩膀,又缩了回去。
日军前排开始有人喊。
“左坡三号石缝!”
“那里已经没人了!”
“右边又开枪了!”
奚照雪听着林翠枝的枪声,一发一发替她计数。
第三发比前两发稳,逼退了准备前爬的军曹。
第四发打在掷弹筒座板旁,装填手抱着榴弹滚回石后。
第五发隔了将近两分钟才响。
枪声落下不久,右坡泥沟里竖起一截断枝。
这是她们临时约定的信号。
子弹用完,人已退到反斜面下方。
奚照雪看见断枝,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林翠枝还能按规矩留信号,说明没有被榴弹压在原地。
右侧火力熄灭后,她没有加快射速。
如果左坡立刻连续开枪,对方很快就会察觉这里只剩一个射手。
她把剩下的子弹分到几处枪位,每隔两三分钟打一发,专等日军重新组织前进。
代理指挥的少尉几次吹哨,前排刚要起身,山腰便有子弹落下。
有时打中人,有时只打在军曹脚边。
效果没有太大分别。
没人清楚下一枪会从哪边来,也没人愿意站起来替山上的射手确认位置。
日军被压在开阔地边缘,往前要经过两侧山腰,往后又会挤进狭路。
掷弹筒把几处可疑石缝来回炸了两遍,炸出来的只有空弹壳、被枪托压过的泥印和几片挂在树枝上的棉絮。
这些痕迹越多,少尉越不敢相信山上只有两个人。
后方终于传来约定的过缝哨。
一声短哨,停了一息,又响起两声。
最慢的担架队已经通过窄缝,堵在喇叭口里的人群开始往备用沟分流。
奚照雪把最后一发子弹留在枪膛里,没有再打。
任务已经完成。
此时多杀一个人,换不来更多时间,反而可能把撤离方向暴露给搜索队。
她等掷弹筒又打出一轮,借爆炸声解开右腕上的麻带。
血重新回到手指后,麻木变成一阵阵发胀,抖动也跟着回来。
奚照雪将旧中正式塞进一处树根下的石缝,用苔草盖住枪身,又在旁边压了两块自己认得出的白石。
空枪带着走会拖慢速度,这支枪只能等以后再取。
她顺着乱石沟爬到右坡。
林翠枝正靠在沟底喘气,脸上全是泥,方才的榴弹把她震得站不稳。
奚照雪伸手按了一下她的后颈。
“听得见吗?”
“右耳闷,左耳还能用。”
“能走?”
“直着走不成,沟里能爬。”
“那就爬,过石坎我拉你。”
林翠枝撑起身,先把那五枚空弹壳塞进衣袋。
“枪没丢。”
“人也别丢。”
两人沿着乱石沟的阴影往北坡撤。
她们离开一刻钟后,日军机枪还在朝空山坡扫射。
半个时辰后,东山口的传令兵爬上装甲列车。
他的膝盖和手肘沾满泥水,军帽也不见了。
“报告机关长,东山口遭遇八路狙击部队阻击。”
“中尉和两名军曹伤亡,两组机枪人员受损,山腰有多处交叉射击阵地,请求增援!”
黑藤弥三郎站在沙盘前,没有立刻下令。
参谋翻开记录本。
“东山口总共只记录到十余次步枪射击。”
“会不会只是少量射手,利用回音反复换位?”
黑藤拿起一枚黑棋。
“少量射手不会先打中尉,再打旗手、机枪副射手和掷弹筒装填手。”
“枪声少,说明他们在控制弹药,不说明他们人少。”
他的目光从大槐庄移到松树沟,最后停在东山口。
三个红圈已经在沙盘上连成一条线。
“假医院引观察组,假电台引测向队,现在又把狙击主力放到正面。”
黑藤把黑棋压在东山口。
“他们真正要保的是北坡转移线。”
参谋看了一眼装甲列车南侧。
“预备队全部过去,侧翼只剩铁路警戒队。”
“够了。”
黑藤敲了敲那枚黑棋。
“预备队压上东山口,迫使他们继续开枪。”
“我要看清楚,他们到底还藏着多少支枪。”
命令沿野战电话传出装甲列车。
东山口后方的日军预备队很快开始整队,两挺机枪和一个掷弹筒组也被调离侧翼。
另一条冷僻山沟里,段铁棱伏在泥坎后,看着最后一队日军消失在山梁拐角。
小关从前方爬回来,压低声音。
“西坡侧哨只剩一个班,机枪也抬走了。”
“东山口那边还在响枪,咱们要不要回援?”
段铁棱抹掉刺刀上的泥。
“不回。”
“她要我们回头,就不会把鬼子的预备队往正面拽。”
他抬起手,身后的尖刀营随即压低枪口。
“贴沟走,先摸掉侧哨,枪不准响。”
十几道裹着湿泥的身影越过沟坎,正在沿日军空出来的侧翼往里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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