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钻进一股风,油灯火苗偏向一侧。

闻萤的铅笔停在纸上,镜片后的目光仍落在那行洇开的日文上。

“后面还有字,但得等纸干一些。”

奚照雪接过湿纸,借着灯光看了片刻。

“帝国之眼”只是代号,真正需要提防的是前面那句——敌人正在确认她的射击特征。

这意味着至少有一名观察手从先前的交火中活了下来,也可能不止一名。

他们记录枪声、弹着点和转移方向,再把这些零碎信息送进同一张表里。

等规律足够清楚,那个狙击手便会提前瞄准她下一步要去的位置。

奚照雪把纸平铺在木板上,用指甲压住卷起的边角。

“原件夹进油布,抄件交给连长。”

“这件事先别往下传,只告诉各班长和观察手。”

段铁棱站在门边。

“怕乱军心?”

“不是。”

“对方既然专门写出代号,就是想让人觉得山里到处都有一双眼睛。”

奚照雪把纸推回闻萤面前。

“哨兵要是见树影就开枪,反而会替敌人报出火力点。”

闻萤摘下眼镜,用袖口擦去水汽。

“我把这个乌鸦印记、电文格式和用词做一张对照表。”

“只要他们还用相同的联络习惯,后面或许能找出固定的收报点。”

“可以。”

奚照雪看了一眼快要烧到底的灯芯。

“灯罩遮严,纸离火远些。”

闻萤重新戴好眼镜,手指在纸角停了一下。

“教官,如果这个人真是专门来对付你的……”

“狙击手靠的是眼睛、耐心和子弹,不是代号。”

奚照雪拿起膝边的三八式步枪。

“他也是人。”

第二天天刚亮,蒲砺生便提着一只破洋油罐进了雨棚。

他身上披着烂麻袋,裤腿沾满黄泥,进门后先把油罐放在地上。

罐底响起几声金属碰撞。

“连长让我送来的。”

蒲砺生蹲下,从里面倒出几片黄铜下脚料。

有切坏的弹壳底座,也有车床削下来的薄铜边。

他又把一个木盒放到断木上。

“连里十四发六五弹,修械所还存了十三发复装弹。”

“有几发弹壳颈口开裂,我没敢算进去。”

奚照雪打开木盒,把子弹一发发摆在干布上。

日军原装弹的底火和弹头压入深度相对一致,复装弹则有深有浅,几枚弹壳还留着反复整形后的划痕。

闻萤拿起一发,看了看底部。

“这些不能一起用吗?”

“能响,不等于弹道一样。”

奚照雪把底火凸起的一发挑到旁边。

“弹头压得深,膛压可能偏高;压得浅,装药燃烧和初速也会变。”

“近距离可以用来试枪机和热偏,四百米以后只能挑状态接近的原装弹。”

蒲砺生把两发颈口有细裂纹的子弹拿走。

“这两发拆了,弹头和药还能留。”

奚照雪从油罐里挑出一片较薄的黄铜。

“垫镜座前脚。”

“不是垫准星?”

“不是。”

她用手指压了压侧偏式瞄准镜的固定架。

“准星没问题,是镜座前端偏低。”

“直接动准星,机械瞄具也会跟着变,往后瞄准镜一坏,这支枪连近距离都不好用。”

蒲砺生在指甲上掐了掐铜片。

“没有卡尺。”

“用纸比。”

奚照雪抽出一张账纸,折成两层塞进镜座缝隙。

纸边刚好能带着轻微阻力抽出。

“铜片砸到这个厚度,再薄一点。”

蒲砺生没有多问,取出小锤,在垫铁上慢慢敲打。

奚照雪则把步枪固定进木钳,卸下瞄准镜和护木。

左手手背的伤口刚换过药,指根一用力,绷带下便传来牵扯感。

她原本想用左手扶枪,很快又停住。

伤口继续裂开,只会让手指更僵。

六百米的枪不能靠硬撑校出来。

“木钳再收半扣。”

蒲砺生看了她一眼。

“再收会压枪托。”

“垫块湿布。”

“这还像句修枪的话。”

蒲砺生在钳口里加了一层布,把枪身重新卡稳。

奚照雪点燃一小片松脂,用灯烟熏黑枪管外壁,再把护木装回去压紧。

拆下护木后,右侧木槽里留下了一条清楚的黑痕。

受潮变形的木料确实贴住了枪管。

枪管发热膨胀时,这个接触点会从右侧施加压力,弹着点也会跟着偏移。

奚照雪拿起刮刀,只刮掉黑痕最重的地方。

蒲砺生提醒了一句。

“别刮多了。”

“我清楚。”

“护木太松,枪箍压不住;刮少了,热枪还是往右走。”

她重新装上护木,用纸条检查枪管两侧的间隙。

纸条能从前端拉到中段,靠近枪箍处仍有一点阻力。

那处木箍已经变形,再往下削容易伤到结构,只能先通过试射确认偏移量。

蒲砺生把砸平的铜片递过来。

“差不多一层半纸厚。”

奚照雪把铜片裁成镜座前脚的形状,锉平边缘,再垫进固定架下方。

螺钉压紧后,她在接缝处点了一层蜡,免得雨水顺着缝隙渗进去。

接下来是枪机。

她拉开枪栓,抽出整套枪机。

击针簧回弹稍慢,阻铁和导轨上也有锈泥,但还没到需要更换零件的程度。

奚照雪用枪油浸过的布条擦掉旧垢,只研磨凸起的锈点,没有继续削薄金属。

旧枪的配合间隙本来就大,再磨过头,枪机反而会晃。

蒲砺生拿起击针簧压了两次。

“还能用。”

“先用。”

奚照雪检查过击针突出量,把枪机重新装回机匣。

“咔哒。”

枪栓滑退时不再发涩,推弹上膛的阻力也小了些。

她放进一枚击发过的空弹壳,连续练了几次拉栓和扣扳机。

枪托没有因为拉栓被带离木钳支点。

蒲砺生用手背擦了擦鼻尖的油灰。

“枪活了。”

“还差试射。”

奚照雪卸下空弹壳,把步枪横放在干布上。

“把能用的子弹分成三组。”

“复装弹打六十米,原装散弹试一百五十米,批次最接近的几发留给四百米和六百米。”

蒲砺生盖上木盒。

“二十来发,够吗?”

“够。”

“每发都得有用。”

当天上午,后坡乱石沟里设了两道警戒。

李满仓带人把靶板立在六十米外,又在射击线两侧插上红布,免得巡山战士误闯。

闻萤趴在石坎后,望远镜下垫着一只装土的布袋。

奚照雪伏在湿泥里,右肩抵住枪托,左手隔着沙包托住护木。

肺里还残留着毒烟刺激后的涩意。

呼吸稍深,喉咙便会发痒。

她只能把每次呼吸放慢,等咳意退下去,再压扳机。

“砰!”

弹壳落进旁边的白布袋,没有滚进石缝。

闻萤看过靶面。

“偏右半个密位,低约两寸。”

奚照雪没有急着开第二枪。

她重新检查枪托受力和瞄准镜边缘,确认不是据枪姿势带来的偏移。

“镜座横向向左修半格,俯仰再抬一点。”

蒲砺生拿螺丝刀调过固定架。

第二发打出后,闻萤很快报了结果。

“进中心圈。”

“继续,用复装弹。”

枪声隔着数息响起。

前五发的散布略大,但中心位置没有明显变化。

打到第八发时,枪管开始发热,护木右侧的温度也高了起来。

第九发落在中心右侧。

第十发再次向右。

闻萤重新核对了两个弹孔。

“右偏在增加,高度变化不大。”

奚照雪停枪,用指尖碰了一下枪管,很快收回。

刮开的护木已经减轻了挤压,但靠近枪箍的位置仍会在热枪状态下接触枪管。

现在没有合适的枪箍可换,继续削木也可能让前护木松脱。

这项偏移只能写进射击数据。

“记下。”

“冷枪归零正常。”

“连续射击超过五发,开始观察右移;超过八发,向左补半个密位。”

闻萤低头记录。

“如果打到十发呢?”

“狙击位上不会让我连打十发。”

奚照雪拉开枪栓,让枪管散热。

“真到了那一步,先换位置,不要再相信最初的归零。”

前世的狙击枪会按枪管批次记录冷枪偏差,弹药也会称重分组。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旧枪、复装弹和一张被雨打湿的记录纸。

不能挑选条件,就得把每一处误差记进脑子里。

枪管冷却后,靶板被移到一百五十米。

奚照雪换用两发外观接近的日军原装弹。

第一发进入胸环,第二发打穿了木板头部的黑点。

闻萤放下望远镜。

“一百五十米,归零没有再动。”

蒲砺生捡起弹壳,在手里看了看。

“底火正常,弹壳也没鼓。”

乱石沟上方传来脚步声。

段铁棱披着军大衣走下坡,先看地上的弹壳,再看远处的靶板。

“用了多少?”

“十四发。”

“比我想的省。”

他抬手指向沟底。

“还要往后挪?”

奚照雪活动了一下右肩。

“四百米。”

李满仓带着两个战士把靶板抬向山沟深处,随后退进射击线右侧的石窝。

四百米外,冷雾裹住山坡,靶板只剩下一块发灰的白影。

段铁棱眯眼看了一阵。

“连里那几支旧汉阳造,三百米外散布就收不住了。”

“你这支拼出来的枪,真能打四百?”

“先看风。”

奚照雪重新卧倒,右腿微曲,让身体与枪身形成稳定夹角。

近处的草尖只轻轻晃动,山沟中段的红布却持续向右飘。

射击位的风不大,子弹飞到中段后才会遇到从左山口灌入的侧风。

这种风最容易让射手误判。

她等枪管回到接近冷枪的状态,把一发原装弹推入弹膛。

“砰!”

远处靶板右侧炸开一片木屑。

段铁棱皱了皱眉。

闻萤仍盯着望远镜。

“打中右边缘。”

“中段风比射击位大,教官在看实际偏移。”

奚照雪拉栓退壳。

“向左修一密位。”

第二发枪响后,靶板中心多出一个透光的圆孔。

段铁棱插在袖里的手动了一下。

“这次正中?”

“正中胸环。”

闻萤报完结果,嘴角才稍稍松开。

段铁棱看向奚照雪。

“还打六百?”

“还剩四发状态接近的原装弹。”

“够打一发。”

李满仓在远处看见手势,又把靶板向深谷移了两百米。

靶板固定好后,三人钻进侧面的石窝,露出一面卷好的红布。

六百米已经接近这支旧枪和简易瞄准镜的实用边界。

到了这个距离,弹道下坠、侧风变化和弹药初速差异都会被放大。

只要其中一项判断偏了,子弹就可能从人形靶旁边穿过去。

奚照雪拉下防雨罩,右眼贴住镜筒。

废旧镜片里的画面有些发灰,发丝分划线压在雾中的黑点上。

她能感觉到左手掌骨一下一下发胀,绷带也重新潮了。

更麻烦的是呼吸。

毒烟留下的刺激还没有过去,趴得久了,胸口便想咳。

她没有强行憋气,只缩短吸气幅度,等身体慢慢安静下来。

近处松针不动,中段红布仍向右偏,远处雾带的移动却比刚才慢了一些。

风在山谷里并不均匀。

奚照雪把三段风分别估算,再按四百米实弹偏移修正六百米风偏。

冷枪热偏不用补。

弹药初速无法测,只能采用同批次子弹在一百五十米和四百米留下的数据。

她把准星抬过靶板胸口上沿,让下方分划压住目标。

心跳带着镜内黑点轻微起伏。

一下。

两下。

两次心跳之间,准星短暂地停稳。

“砰!”

枪声沿着乱石沟向远处传去。

片刻后,六百米外的红布举了起来。

李满仓从石窝后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用力挥手。

“中了!”

“胸口,打穿了!”

蒲砺生坐到石头上,看着脚边收拢好的弹壳。

“这枪在修械所躺了三年,今天算能上阵了。”

奚照雪撑地起身,左手没有完全用力。

手指已经有些发僵,再继续开枪,托枪的稳定性只会下降。

段铁棱走到她身边。

“报条件。”

“冷枪,原装弹,六百米内。”

奚照雪把枪口转向地面。

“目标暴露三秒,风不突然变向,可以打。”

“昨天还说战场上没有一定。”

“所以我先报条件。”

段铁棱看了一眼远处仍在晃动的红布。

“条件不够呢?”

“靠近,换位,或者不开枪。”

奚照雪卸下弹仓里的余弹。

“活人不是靶板,开枪之前得先把退路算进去。”

“教官。”

闻萤忽然从石坎后站了起来。

她手里还拿着那张日军文件,纸页已经被布吸去大半水分,原先洇开的几处墨迹显出了断续笔画。

“下面那行,我拼出来了。”

段铁棱转过身。

“写了什么?”

闻萤把纸按在木盒盖上。

“这是对‘幽灵’的观察摘要。”

“射后多向左后方转移,第二次射击间隔三秒到五秒。”

她的指尖移到下一行。

“后面还写着,‘帝国之眼已奉命转赴雾岭’。”

“日期是昨天。”

段铁棱看向奚照雪。

“左后撤,是你的习惯?”

奚照雪没有立刻回答。

右肩据枪后,她过去确实更习惯从左后侧切出射击位。

那条路线能避开枪栓,也便于用左臂压低身体。

三秒到五秒,则是她拉栓、重新捕捉目标并完成第二次击发的大致时间。

这些动作曾替她争过时间,如今却成了敌人辨认她的标记。

如果对方预先盯住左后方的掩体,她开完第一枪,接下来的转移便会直接进入另一支枪的瞄准线。

“是。”

奚照雪把文件拿过来。

“他们至少观察过三次,不是临时猜的。”

段铁棱用靴尖碰了碰地上的石子。

“以后全改成往右?”

“只换方向,过几次又会变成新规律。”

“那就不留规律。”

“人有习惯,做不到次次临场乱选。”

奚照雪看向闻萤。

“把他们记录的每一项拆开。”

“射击间隔、目标顺序、撤离方向,还有我常用的射位高度,分开列。”

闻萤点头。

“我今晚整理。”

段铁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每个真射位配两个假射位。”

“第二枪也不一定由你开。”

“对。”

奚照雪把文件折好,递回闻萤。

“他既然靠规律找人,就先给他一套想看的规律。”

蒲砺生指了指远处的靶板。

“板子还收不收?”

“不收。”

奚照雪重新伏到石坎后,把一发子弹压进弹仓。

“李满仓,把左后那条浅沟里的草踩倒,再往右侧石缝藏一块反光镜片。”

段铁棱站在她身后。

“你要先教他认错路?”

“先让他看见他想看见的。”

奚照雪推上枪栓,枪口正从石坎后缓缓探进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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