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当夏思宜桌上那封辞退信时，顿时才理解了周慕卿为什么只叫她夏小姐了。
因为从她出现在璧山见到她的那一刻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程语的老师了。
教导主任说，可以推荐她到其他好学校，但这所学校，她是不能留了。
就这样，甚至没有一句解释，直接宣判了她的死刑。
她不接受这个结果，她一直兢兢业业，工作上从没犯过半点错，连续几年都评优，是人气最高的老师。
凭什么要把她辞退？
教导主任没有太多解释，只说这是校董会的决定，他也没办法，让她这几天做交接之后尽快离校。
夏思宜从主任办公室走出来。
外面的天色很沉，这场雨过后，雾城的炎夏就要结束了。
她拿出手机，打给了程星。
程星此时正执飞刚结束，因为要补前面刘组的请的假，她快一星期没休息过来。
“我等会儿来学校接程语。”
“我想跟你单独聊。”
“行。”
等到夕阳落山，程星也赶到了学校。
她让陈小棠先带着程语回去，自己和夏思宜单独谈话。
“夏老师，没吃饭吧，我知道这附近有家蛮好吃的餐厅，我请你？”
夏思宜没说话，就盯着她看。
“夏老师？”程星看着她。
“不用了，我最近胃疼，吃下不饭。”
“那咖啡厅？这会儿有点晚了，喝咖啡晚上恐怕得睡不着，换个茶餐厅吧，我来看看……”
“我要离职了。”
程星一愣：“离职，为什么离职？”
夏思宜见她一脸讶然的样子，忽然就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女人怎么那么会装，明明是她犯的错，后果却要别人来承受。
“程星，都到了这时候了，你不用装了？”
程星莫名其妙:“我装什么了？”
“你敢说不是因为你对我不满，所以让周慕卿把我辞退的？那么讨厌我的话，让程语转学好了，凭什么要让我离职？”夏思宜说着，语气也开始激动。
程星这下算听明白了。
好一会儿。
她吐出一口气：“夏思宜，你那几天去璧山，到底干了什么？”
夏思宜冷笑：“无论干什么，都不会有你和郑隽龌龊……”
“所以这些都关你什么事？”程星直接打断她，“干预学生家长的私事，是你的工作范畴吗？爱慕学生的姐夫，是一个老师应该做的事情？”
程星这话一出，夏思宜的脸立刻白了。
那句她隐藏许久，都最后也不敢向周慕卿表露的话，就这么直白地被程星说了出来。
程星深深吐出一口气，反正她也忍夏思宜很久了，她最不怕摔破罐子这种事情。
“我今天连飞了七个小时，现在已经要饿得大脑无法思考了，我要吃饭，你要是还想继续聊，就跟我一起去，不然就算了。”
夏思宜其实并不想跟程星继续聊了，但还是跟着她到了那家小面店。
程星也不管夏思宜要吃什么，直接就点了两碗。
面端出锅，热气红油，程星拿了筷子，狼吞虎咽。
她的吃相绝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跟她那张漂亮的脸蛋比起来，显得很违和。
夏思宜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她真不知道两个男人到底喜欢她哪儿。
这家面馆味道应该很不错，她们才来一会儿，店里就坐满了人，有人想跟她们拼桌，被程星拒绝了。
为了公平，程星还给老板多转了一百块，算包下座位。
空气里飘散着面汤和红油的味道，程星一副饿死鬼的吃相，让夏思宜不由也咽了咽唾沫。
干掉大半碗碳水，程星大脑糖分供应回升，重新捋了捋思路。
说实话，以周慕卿的条件，夏思宜不可能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要不是他主动招惹的，她都能理解。
事实上，他不仅没有主动招惹，甚至尽量回避，到现在让夏思宜离职，其实表现得已经算很不错了。
总不可能把所有喜欢他的人都丢海里喂鱼，这不现实。
夏思宜冷冷看着她，只是脸色还是被面馆里烟火气给熏红：“你现在很得意吧？”
“我得意什么？”
“有男人那么爱你，就算是眼睁睁看你对婚姻不忠，他也不介意，程星，你赢了。”
程星拿起杯子猛灌下半杯水才开口：
“夏思宜，你好歹也是新时代女性，怎么思想像是还没开智一样，以被男人爱为荣？”
夏思宜无视她的讽刺。
“他那样的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却被你这样践踏自己的真心，程星，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你看不到他的痛苦吗？”
“不好意思，我还真看不到。”
“你……真是恬不知耻。”夏思宜绞尽脑汁，也就想出这一句攻击力为零的话。
程星都忍不住想笑：“你认定我出轨，所以说我恬不知耻，那你呢，觊觎有妇之夫又是什么？臭不要脸？”
果然夏思宜脸色白了又白。
夏思宜并不是个没有底线的人，相反她家世清白，父母恩爱，是很典型的雾城本地的独生女，要不然连对周慕卿动心，都没法坦荡承认。
程星用纸巾擦了擦嘴：“很遗憾啊夏老师，介于我根本没有出轨，所以恬不知耻臭不要脸都只能送给你了。”
她的态度让夏思宜简直匪夷所思。
“我都亲眼看见过好几次，你竟然还不承认？”
“看见什么，我和郑隽？是不是钟意如告诉你的，我抢了她姐姐的未婚夫？”
夏思宜不说话了。
程星用脚指头想都能知道，这两人的脑回路是怎么回事的。
“你和吕小明的爸爸有不正当关系。”
“你说什么？”
程星看着她，一字一句重复，“我说，你和班上吕小明的爸爸有不正当关系，有人亲眼看你多次单独去了他家别墅。”
夏思宜顿时气得脸都涨红了：“我那是去做家访的，你为什么污蔑我？！”
“因为你也是这么污蔑我的，夏思宜。”
夏思宜愣住。
先入为主地臆想程星就是出轨的那个人，然后她和郑隽一些正常往来，都变成了偷情。
餐桌上，安静了许久。
店里的电扇来回呼呼地吹着。
面前的汤碗早已凉掉，夏思宜一口都没动过。
“夏思宜，承认自己被一个有夫之妇吸引不可耻，可耻的是，为了让自己的喜欢名正言顺，不惜把坏人的帽子扣在另一个女人头上。”
在这间不知名的面馆里，夏思宜不得不直面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
在得知程星“出轨”的时候，她终于为自己的动心找到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心被彻底碾平之后，人反而变得无畏。
“就算你没有出轨，你也不配，程星，你一点儿也配不上他！”
积压在心里多日的话，夏思宜一股脑全吐了。
她看着程星，看着她慢条斯理拿起水壶，又倒了一杯水，又一口喝掉。
浑不在意一般。
“所以呢，我爸妈把我生下来，又不是为了匹配某个男人的。”
对话又一次陷入沉默。
她们从饭点坐到食客都散去。
“你今天为什么接我的电话？”
其实今天在找程星之前，夏思宜给其他人打过电话，给周慕卿，给他的秘书肖然，甚至给沈暖。
可是，没有一个人接听。
她呼之欲出的那些呼喊，被无形的鄙视强行掩埋。
只有程星。
不仅接了她的电话，还强迫她来这间小破馆子，逼她撕开心底的隐秘。
“因为……你是程语最喜欢的老师啊。”
即便是最讨厌程星的时候，夏思宜也没有区别对待程语。
这一点就足够程星给予她老师的尊重了。
*
夏思宜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大雨。
她没有带伞，也没有淋雨的勇气。
她其实是个胆小的人，生在一个本本分分的家庭，本本分分上学，然后做一个本分的老师。
刚来学校的时候，班级里曾有过对她示好的单身家长，她吓得立刻去找了主任，把那个学生掉到了别的班级。
去璧山找周慕卿，是她这二十几年来，做过最大胆的事情了。
也是，最可悲的一件事。
远处有人撑伞而来，停驻在她跟前。
“夏小姐。”
夏思宜抬眼，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胸前的蓝色胸针反射着光。
夏思宜上了车，来到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这种场所，如果不是跟着肖然，她一辈子都不可能涉足。
她被带到一个巨大豪华的包厢。
然后，一个不省人事的男人被拖了进来。
他衣衫凌乱，身上和脸上都有伤，眼睛虽然睁开的，但眼里死气沉沉，胸腔剧烈起伏着，像一条濒死的鱼。
夏思宜看着他那副摸样，吓得从沙发上又立了起得来。
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经理谄媚道：“肖总，这小子今天接了三个，估计伺候不了人，要不我给你点其他的？”
“才三个就这样？”
“嘿嘿，毕竟男的和女的体力不太一样。”
听懂经理言外之意那一刻，夏思宜头皮发麻。
包房内甜腻又糜烂的味道，也开始让她感觉反胃。
肖然点了头：“不用了，你们先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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