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坐着,脑子里却一直没办法安静下来。

  姜磊的态度转变让他有些拿捏不定,这个人现在到底是一种什么心态。

  之前的刻意靠拢,偏偏在这种时候选择了“按程序”来。

  先不说信任与否,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对于这个在钟国梁在职的时候,刻意维护钟博远,在田羽容展现强势手段后,又主动靠拢田羽容的县委办主任,陈青心里对他的墙头草判定之外,又多了一些更深的认识。

  以前维护钟博远没有伤害到陈青,他也没计较。

  但现在他要维护谁来伤害自己?难道就因为郑剑士和他的私下关系不错?而郑剑士这一次的年终考核和试岗考核有可能不过,借由此事来敲打自己?

  理由实在是有些荒唐,但除此之外,陈青还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

  下午四点多,孔军来汇报。

  过了十多分钟,田羽容的内线电话打了过来:“你过来。”

  陈青放下电话,就直接去了田羽容办公室。

  田羽容和孔军都在沙发上坐着,看到陈青进来,抬手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坐。”

  陈青坐下,看了一眼孔军。

  孔军微微点了一下头,先开了口:“情况基本确认了。笔迹比对结果没问题,监控也调到了,投递时间和张晋超的出入记录对得上。”

  “郑剑士写的,张晋超投的。”田羽容接了一句,“这个组合,你有什么看法?”

  陈青想了想:“郑剑士写的内容,他是我在杨柳乡工作经历的亲眼见证人,但不了解具体情况。张晋超投递,只能说明他是为了打击报复,别的理由我也找不到。”

  孔军点了点头:“张晋超投完举报信之后当天就离开肃宁了,我们现在还没找到他。”

  “人不在?”

  “不在。他投完信之后去了省城,可能是去躲一阵。”

  孔军说:“但问题在于,这封信本身不构成严重违法。内容是假的,但没有公开传播,只投到了纪委信箱。行政上可以拘留张晋超,但郑剑士这边不太好处理。”

  田羽容靠在椅背上:“他是写信的人,怎么不好处理?”

  “他写的是‘举报信’格式,举报信不是他投递的,无法证实是他授意张晋超投递的。而且,投递渠道也是纪委信箱。”孔军解释道,“即便纪委核实后认定内容不实,那是‘诬告’,情节也说不上严重。”

  田羽容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那就从另一个方向入手。”

  她看向陈青:“告诉祁玉婷,郑剑士的考核资料,重新审一遍。看看有没有别的问题。”

  陈青点了点头:“我这就去翻。”

  田羽容又说:“查他经手的项目,查他签字的所有支出,不限扶贫款。”

  陈青站起来,回了四楼。

  给祁玉婷简单汇报了之后,组织部办公室的档案柜里还有一份郑剑士考核的完整材料。他之前看到的只是汇总资料,并不是详细的全部资料。

  他把材料抽出来,翻到财务签字那一页,逐条往下看。

  合作社的设备预付款、乡政府日常支出的签字、项目资金拨付的确认。大部分都有对应的审批流程,虽然有些程序走得不够规范,但都有记录可查。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有两笔账,标注的时间间隔不到两个月,金额不大,加起来不到五万。

  摘要栏里写的是同一个词——“暂借款”。经办人一栏签的是郑剑士的名字,但用途说明栏是空的。

  陈青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

  “暂借款”本身不算异常,乡镇干部临时垫付费用、周转项目资金,都会走这个科目。

  但两笔“暂借款”都没有注明用途,这个操作本身就不符合财务规范。

  更关键的是,如果只是正常的临时周转,一般会在短时间内归还或冲账。

  但这笔账的日期已经过去大半年了,状态栏里依然写着“未核销”。

  他拿起手机拍了两张照片,然后把材料收好,拿着手机去了七楼。

  田羽容还在办公室,孔军已经走了。

  陈青把手机放在她桌面上,点开那两张照片。

  “郑剑士在杨柳乡试岗期间,有两笔‘暂借款’没有注明用途,经办人是他本人,金额三万二,未核销。”

  田羽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时间节点是什么时候?”

  “第一笔在试岗第三个月,第二笔在第五个月。前后间隔不到两个月。”

  田羽容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两笔,间隔不到两个月,用途不写,未核销。这个比那笔设备款更直接。”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她说了一句:“祁书记,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到十分钟,祁玉婷到了。

  田羽容没有让她坐,直接说了情况。

  祁玉婷听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然后抬起头:“这两笔款子,如果他能提供用途说明和核销凭证,就只是一笔财务不规范。”

  “如果提供不了呢?”田羽容问。

  祁玉婷:“那就说明他在试岗期间存在程序缺失。”

  田羽容点了点头:“那就让他提供。”

  祁玉婷立刻拨了综合科的电话:“通知杨柳乡郑剑士同志,明天上午到组织部来,就试岗期间的财务签字进行书面说明。”

  电话打完,她看向田羽容:“走程序的话,他说明情况之前暂缓转正。”

  田羽容:“按程序走。”

  祁玉婷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办公室门关上之后,田羽容看向陈青:“你觉得他写得出来吗?”

  “写不出来。”陈青说道:“写出来也经不起推敲。”

  田羽容没有再问。

  第二天上午,郑剑士到行政中心四楼组织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像是一夜未眠。

  祁玉婷让他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把那张审核记录表推到他面前。

  “郑剑士同志,这两笔暂借款,需要你补充用途说明和核销凭证。”

  郑剑士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祁书记,这两笔款子是当时合作社的设备运费和临时用工费用,后来没有来得及核销。”

  “有没有凭证?”

  “……单据找不到了。”

  祁玉婷没有追问。她把表格收回来,放在桌面一侧:“那这两笔款子暂时无法确认用途,需要等你提供书面说明之后再重新评估。在此之前,你的考核和转正程序暂缓。”

  郑剑士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保持这个姿势大约十秒,然后站起来。

  “我会尽快找齐凭证。”

  祁玉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郑剑士转身走出组织部办公室的时候,身影在走廊里拖出一段不长的影子。

  祁玉婷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摇头,这么低级的举报,到底意义何在?

  等郑剑士离开,祁玉婷抓起桌子上的电话拨打了县委办主任姜磊的手机号码。

  “姜主任,有时间吗?请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聊一聊。四楼。”

  电话里姜磊似乎迟疑一下,“祁书记,能问一下什么事吗?”

  “你今年的干部考核,有几个问题需要沟通一下,你看方便来一趟吗?”

  “好,我马上来。”

  姜磊放下电话。

  说是马上去,但他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组织部谈话,代表什么他很清楚,自然不是什么好消息要来了。

  只是,祁玉婷现在是副书记兼组织部长,常委排名第三,他这个在县委常委排名最后的主任,根本没有反对的机会。

  几分钟后,他还是拿起笔记本站了起来。

  陈青的事,他只是按照程序处理,祁玉婷最多说他在团结同志方面做法欠妥,不可能说他做错了。

  几分钟后,祁玉婷拿着他全年工作总结的书面材料面对他说道:“之前钟博远私自藏清平煤矿材料的事,因为鼎丰案子没有结束,所以没有对这件事追究。”

  姜磊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钟博远被抓之前是县委办的工作人员,虽然处理整件事的时候有陈青的提醒,但这件事还是发生了。

  作为领导,他有管理失职的问题。

  “祁书记,这件事我可以解释的。”姜磊有些慌了,“人,不是我安排的,是钟博远自己要求的,我总不能拒绝热心工作的同志。谁又知道他当时就存了这些心思呢!”

  “还是写个书面说明吧,责任不责任的,先不说。”祁玉婷的语气很平静,“但发生过的事,总是要按照程序有一个回顾,你说对吧,姜主任。”

  听到这一声“按程序”,姜磊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稍顷,姜磊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说道:“祁书记,我写。”

  姜磊走后,祁玉婷的办公室安静了一阵,只有她记录谈话内容的笔游走发出的声音。

  几分钟后,她把姜磊那页谈话记录单独夹进一个文件夹里,合上,放到待处理文件架上。

  然后她拨了一个内线电话:“陈青,你来一下。”

  陈青在两分钟后到了四楼。

  祁玉婷没有绕弯子:“张晋超那边,孔军说人还没找到。但田书记已经联系了市纪委,裴清越那边接了任务。你那边有消息也同步一下。”

  陈青点了点头:“张晋超应该不会主动联系我。不过,我倒是觉得他不会跑远,这个事没什么可跑的。按照他的性格,过几天就会现身。”

  祁玉婷没有追问陈青为什么会这么判断,而是把刚才自己把姜磊叫来谈话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这是田书记安排的。既然一切都是程序,那就按照程序办。”

  “这!”陈青没想到田羽容会做这样的指示,这是为了给他铺路,不惜把回旋镖直接扔给姜磊。

  估计姜磊也没想到。

  “他就这么接了?”陈青惊疑地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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