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田羽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清平的事,到此为止了。接下来是司法程序的事。你……可以放下了。”

  陈青过了好几秒才再次开口:“谢谢您,田书记。”

  电话挂了。

  陈青看着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线已经从浅蓝色变成了浅金色,天正在彻底亮起来。

  明明还是一样的天地,但他感觉一切都和昨天不一样了。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

  水流声很大,把外面所有的声音都隔开了。

  洗完脸出来换了衣服,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支粘好的钢笔安静地躺在抽屉里,“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八个字朝上。

  他看了几秒,没有拿出来。

  伸手把抽屉合上了。

  七点四十,陈青到行政中心的时候,一楼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走动。

  他刚走到楼梯口,迎面碰上了姜磊。

  姜磊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看到陈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小陈,昨晚没睡好?脸色不太好啊。”

  “没有。”陈青笑了笑,“姜主任早。”

  姜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楼梯口。

  陈青上楼,走到七楼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田羽容办公室的门关着,灯没亮。他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坐下。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裴清越的消息,比之前几条都短:“我过两天就回来了。”

  陈青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上午十点,孙恒志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秘,”孙恒志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轻快,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卸了,“省能源物资供应那边来人了。主动来办设备退还手续,还补了一份情况说明,付了每天300元的保管费和拉回来的运输费用。”

  陈青靠在椅背上:“你收了?”

  “收了。手续办完了。设备他们自己联系了租赁公司来拉走,运费他们出。”孙恒志顿了一下,“陈秘,这事儿……是不是结束了?”

  “结束了。”陈青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孙恒志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似乎也是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行了,正常工作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水库修缮的进度要加快,别等入冬了来不及。”

  “陈秘,您尽管放心。已经在收尾了。”

  下午两点,何小雨来送文件。她把文件夹放在陈青桌面上,没有立刻走。

  “陈哥,”她站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今天好像心情挺好的?”

  陈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吗?”

  “有。”何小雨点了点头,“今天嘴角一直是上翘的。”

  陈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可能天气好吧。”

  “没有啊!和昨天不一样吗?”

  “可能是我感觉不一样吧!”

  刚说到这里,何小雨还想追问,陈青桌子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陈青连忙示意何小雨闭嘴,接起电话,“田书记。”

  几秒钟之后,陈青放下电话,对何小雨说道:“田书记找我,你忙你的去。”

  陈青话没说完,何小雨已经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拿起笔记本,走到田羽容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田羽容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睛看着电脑屏幕。她侧头看了陈青一眼,然后伸手把电脑屏幕转了个方向。

  “看看这个。”

  陈青走过去,在办公桌前站定看向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个气象云图。

  “这是?”陈青有些不解,看向田羽容。

  “气象台发了一期短时暴雨预警,预计今天晚上到后天夜间,清平及周边乡镇有大到暴雨,局部可能有短时强降水。”

  田羽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米云水库前段时间修缮的主体工程怎么样了,但我没亲眼看到。你去看一看,确保没留隐患。安全第一,不能出事。”

  陈青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到了拍几张照片回来,尤其是大坝加固的位置和排水口。”

  “好的。”陈青应下,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自己办公室拿了车钥匙和手机,他没有多耽误,直接下楼。

  车从行政中心驶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天空,依旧晴朗,现在还看不出一点要下暴雨的样子。

  去米驼乡的路上他给孙恒志打了个电话:“孙书记,田书记让我来查一下水库修缮的进度和安全隐患,你现在在乡里吗?”

  电话那头孙恒志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我在,我在。刚开完一个会。您直接来水库这边?我在坝口等您。”

  “行,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陈青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上,踩下油门提速。

  省道两旁的农田已经过了秋收的季节,地里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一两台农机停在田埂边。

  车拐进乡道的时候路面窄了一些,但柏油是新铺的,比以前平整了不少。

  到米云水库坝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孙恒志站在路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安全帽。

  陈青停好车下来,孙恒志迎了两步:“陈秘,来得真快。”

  “田书记安排的事,不敢耽误。”陈青看了一眼水库方向,“怎么样,主体都完工了?”

  “完工了,收尾阶段。”孙恒志把安全帽递给陈青,“大坝加固那一段已经全部浇筑完成了,养护期也过了。原来的那段旧坝体做了防渗处理,表面重新抹了一层。我带您去看看。”

  两人沿着坝体走了一段。

  陈青注意到大坝内侧的水泥面是新的,颜色比老坝体浅了一个色号,能明显看到新旧接缝。

  接缝处理得很平整,没有明显的高低差。

  “这一段就是之前被炸开的位置。”孙恒志在坝体中段停下来,指了指脚下的位置,“我们挖开重新做了底板,钢筋加密了一层,混凝土标号比原设计高了一档。水工专家的验收报告已经出了,合格。”

  陈青蹲下来看了看新浇筑的混凝土表面,用手背贴了一下,触感干燥、平整。他站起来:“排水口那边呢?”

  “两个排水闸都已经换新了。手摇和电动双控,试过,都正常。”孙恒志引着陈青往排水口的位置走,“您看,那边就是。”

  陈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两个钢制闸门嵌在坝体里,表面涂着防锈漆,在水库当前的低水位下,能看到闸门底部的密封橡胶条是新的。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全景,又走近拍了几张闸门的特写和混凝土接缝。

  孙恒志站在旁边等他拍完,然后指了指大坝里面:“还有一个事。鼎丰集团当年从清平煤矿矿洞里接过来的那根水管,今天我们正在切。”

  “走吧,去看看。”陈青率先迈步,沿着还在建设的步道走了过去。

  几个工人蹲在已经放完水的水库底部,正围着一根直径约四十厘米的管道作业。管道的表面已经锈得发黑,正一段一段切割下来,火星四溅。

  “切了之后,这边的出水口就永久封死了?”陈青问。

  “对。今天切完马上就浇筑混凝土封堵。”孙恒志说,“以后那边再有什么管子,都不会接到我们水库来。”

  陈青看了几秒,又拍了一张工人切割管道的照片,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进度我看了,没什么问题。气象局的暴雨预警你们知道吧?”

  “知道。”孙恒志说,“乡里已经安排了值班人员,水库这边24小时有人值守。排水闸随时待命。时间刚好,水库也可以蓄水了。”

  “那就好。”陈青拍了一下孙恒志的肩膀,“辛苦你了。”

  孙恒志咧嘴笑了笑:“干完这一桩,我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陈青没有多停留,从水库坝口下来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

  文通工业的厂房就在靠山村方向,顺路的事,他决定过去看看。

  车沿着乡道又开了大约十分钟,拐进靠山村的岔路,远远就看到了文通工业那一片银灰色的厂房轮廓。

  主体建筑已经封顶,外墙安装了大半,工地上塔吊还在转着,但动作幅度不大,像是收尾阶段。

  他把车停在临时板房外面的空地上。

  下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穿工装的技术员从板房里出来,看到他点了一下头:“陈秘,来找沈总?”

  “在吗?”

  “在,在里面办公室呢。”

  陈青谢了一声,走向板房。

  板房的门没关,他走到门口,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沈鸢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

  陈青推门走进去。

  沈鸢坐在一张简易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施工图纸。

  她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小臂中间。

  而办公桌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岁左右,穿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手腕上露出一块银色的表盘。

  他正侧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一次性纸杯,姿态闲适得不像是在工地临时板房里该有的样子。

  陈青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扫了一下,然后看向沈鸢。

  沈鸢看到他,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放下手里的笔,靠进椅背:“陈青?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水库。”陈青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顺路过来看看工地进度。”

  坐在对面的男人这时候转过头来,目光在陈青脸上停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客套的微笑。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鸢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这是陈青,县委办的。”她侧过身,看向那个男人,“陈青,这是平阳市来的林总,林书远。做建材设备供应的,之前有些业务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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