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振邦的离世并不是秘密,整个肃宁市别说官场了,刚死的那一阵,报纸、电视都报道了。

  可是这个电话号码并没有出现在纪委的调查范围内,甚至也没有出现在苏婉宁的通话记录中。

  从陈青的记忆中,找不到关于这个号码主人的任何信息。

  没有人可以商量,也没有人可以信任。

  陈青可以肯定这个电话号码甚至比那本笔记本还要重要。

  看看时间,陈青抱着侥幸的心态,下楼开车去了县城,找到一家还没有关门的电话卡号销售点,另外办了一张预存消费的电话卡。

  这种卡的好处就在于预存的话费没了,直接就停机。

  如果一段时间不再充值,你甚至都很难有机会再次使用这个号码,就会被通讯企业又纳入了号段销售渠道去了。

  办完新的电话卡,陈青另外选了一部简单的智能手机,这才回到湖滨花园的家。

  他没敢在阳台上打这个电话,担心隔墙有耳。

  关上房门后,到了书房,把窗户全都关上,这才拨通了书封条上的电话号码。

  一拨就通了,在忐忑中等待着响了三声,电话被接了起来。

  “哪位?”

  一听就是中老年男人的声音。

  陈青心里暗暗叹息,估计号码早就换了主人。

  但他还是尝试着说了一句:“我是韩振邦生前的秘书陈青。”

  这两个名字和一个身份,如果对方是知情人,应该足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对面的声音重新出现:“振邦跟你说的这个号码?”

  一听这个回话,陈青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不是。”陈青吞了一口唾沫,解释道:“我是在韩书记留下的一本书里找到的,上面写了‘若我出事,打这个号码’。”

  电话那头没有再问,沉默了几秒之后说:“我以为没有人再打了!”

  对方的话语中有很深的沧桑感和遗憾。

  “您怎么称呼?”

  “你不用管我是谁。”对方似乎并不打算透露他的任何消息,“既然你把电话打来了。我就把老韩留下的话说一遍,以后也别再打这个号码了。”

  陈青心头一惊,“你稍等。”

  他马上开启了这个新买的手机的免提和录音,又打开自己的手机放在旁边支起来,同步开启了录像。

  陈青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蹦蹦乱跳,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对着电话说道:“您说。”

  “清平县米驼乡靠山村那一带有巨大的水资源,但不是喝的水,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

  “您接着说。”

  “那地下的水,十几年前就被人画好圈了。”

  陈青的后背微微绷紧。“谁画的?”

  “商海平。”对方说道:“当年有一个文件。”

  “什么文件?”

  “你听着就是了。”对方对于陈青频繁回应似乎很不满意,“那片地下水的开采不准备走采矿审批程序,绕过正常的采矿权审查。”

  陈青不敢再说话了。

  对面又传来声音,“老韩留下的话是去找一个叫王致和的人,也是省能源的人,他手里有完整的资料。”

  “好了,我该传达的话已经说了。”

  对方说完之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青愣了一阵才醒悟过来。

  再打过去,话筒里已经传来“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的提示。

  关机了。甚至这个电话卡都已经被人从手机中抽出来扔掉了。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电话里给出了三个信息。

  米驼乡的水资源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那个时候的新能源还没这么被重视,需求量也不是很大。

  但如果是发改委和省能源局的领导,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们能看到这个未来的前景。

  商海平果然也参与了其中。

  另外,新出现的这个王致和既然是省能源集团的人,韩振邦留下的信息为什么要去找他确认消息。

  这让陈青感觉韩振邦和这个王致和私下有往来或者交易。

  韩振邦留下的那条线索,通向的不是一个人,通过这个人或许能找到一份很有分量的文件。

  现在这个文件是不是在王致和手上,或者说王致和有没有渠道能拿到,对陈青而言都是未知。

  这可能是证明“青坪计划”之外还有别的未对外公布的东西。

  陈青犹豫了。

  韩振邦留下的这个电话号码的机会已经用了,甚至再也联系不上这个人。

  商海平是对象,不是解释。

  就只有查王致和了。

  拿起手机翻到林缘的号码。十点多了,但以“缘来是你”的经营性质而言,这个点她应该没有休息。

  他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又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陈青说,“王致和,省能源规划部的。查他现在住在哪儿,最好有个具体的地址。”

  “哪三个字?”

  “不知道。”陈青才发觉自己漏掉了询问一个关键信息,但对方也许不一定知道,“音调就是这三个字,省能源集团规划部的指向很明确了,应该不至于有同音的名字。”

  林缘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安静了两三秒之后说:“你又欠一次。”

  “我知道。”陈青说,“查到了告诉我。不管多晚,另外这件事希望你替我保密。”

  “别的人可以。”林缘在电话那头回应的语气很自然,陈青也知道她指的是裴清越。

  “我知道。”

  林缘挂断电话。

  陈青把书封条重新压好,把《围城》那本书放回原位。

  韩振邦把线索留在这里留了这么久,从他搬进湖滨花园第一天就把这本书带过来了。

  如果不是收到了那条威胁短信,他可能到现在也不会动手去翻这本书。

  而且,之前沈鸢也整理过,大概和他一样,现在的关注度而言,根本不会觉得现阶段这本书是必读的。

  所以,沈鸢整理书架的时候,也没有翻开过封三的压书条。

  韩振邦把这页线索藏得够深,谁都想不到。

  第二天上午快十点的时候,林缘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平阳市解放路老街区76号,二楼。已经从省能源规划部退休,在职的时候是做资料管理的,如今闲赋在家。电话号码130****7656。”

  一天的时间,陈青的脑子都是浆糊,现在掌握的信息,让他有冲动立即去省城。

  但他又怕这个王致和会和留下的电话号码一样,就是一次性的。

  他的身份,根本查不了太深。

  一直临到下班前,裴清越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青以为是林缘告诉了她有关王致和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开口。

  裴清越就说出了一个消息。

  “陈青,省纪委对范伟案的初步结论已经形成了。”

  陈青停下手上的动作,坐回椅子上。“什么结论?”

  “范伟存在违规从业和数据信息管理失职问题,但不构成刑事犯罪。省纪委建议对范伟进行党纪处理,冯启东和王长河涉及的商业行为另案处理,不再纳入范伟案的范围。”

  “处分建议是党内警告还是更重?”

  “党内警告。没有留党察看,没有撤职。范伟已经退休了,党内警告对他当前的生活没有实质影响。省纪委认为范伟的行为定性为违纪,还不到犯罪的程度。”

  陈青握着手机,把裴清越说的那段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那省纪委的结论里有没有提到张长河?”

  “没有。张长河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这份结论里。”

  “商正那边呢?”

  “也没有。省纪委把商正的关联信息单独提取出来,作为备查档案存档。没有把他列为正式调查对象。”裴清越说,“范伟案在行政调查层面已经结案了。”

  陈青沉默了片刻。“这个结论,跟你之前预期的方向一致吗?”

  “大体一致。范伟一直没有承认泄露原文数据,省纪委也没有拿到能证明他泄露原文数据的证据。在行政调查的框架下,能到这一步已经是上限了。没有实际的证据支撑刑事立案。”

  “冯启东那边呢?”

  “冯启东的配合态度和他提供的解释链条,目前还没有被省纪委推翻。他在法律上的风险比范伟小得多。”

  陈青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

  从现在的状况而言,他相信纪委对十几年前的事能查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致了。

  正如裴清越说的,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失。

  加上范伟和冯启东这翁婿关系,对口供这种事基本没用。

  如果他们事先有打算,筹划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口供早都已经有了应对方案。

  而且,盛安实业主动放弃了竞标,似乎也在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不是纪委也不是公检法的办案人员,接不接受都不由他。

  陈青起身去了田羽容办公室,把裴清越说的,省纪委的初步结论完整地说了一遍。

  田羽容眼神望向前方,“违纪,不是犯罪。这个结论跟市纪委对韩振邦当年的定性,逻辑上是同一个方向——证据不够,程序上只能到违纪为止。”

  陈青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田羽容看了他一眼:“如果范伟案到这儿就结了,那省能源那边的人就没什么可查的了。”

  陈青手里握着王致和的信息,到底有没有用,他不确定。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田羽容开口了,“对了,还有一个事,你记一下。”

  陈青赶紧收敛心神,“您说。”

  “市委组织部拟派一名新的县委副书记到清平,配合她的工作交接。”

  “交接?”陈青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对。”田羽容看了他一眼,“暂时是这样定,但人选未必。”

  “田书记,这个人是谁?”

  “市政府副秘书长,周正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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