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招商公告正式对外发布。
公告内容不长,但核心条件写得清清楚楚——选址靠山村,米云水库修缮同步推进,环保零容错。
符合条件的企业可以在两周内提交意向方案,参与竞标。
消息发出去之后,陈青注意到办公室的电话比平时多了。
有直接打到他手机上来问条件的,有通过熟人递话试探的,还有几家企业的负责人亲自来了清平县,到行政中心大厅转了一圈又走了。
他私下让何小雨留意了一下接待记录。
到了下一周周中,招商局那边汇总了一份意向企业名单,一共三页纸。
陈青拿到手里翻了一下——最初通过沈鸢了解到的有意向的企业有七八家,但正式提交了报名材料的,只有三家。
他把名单放回桌上,看着那三个名字,想起沈文通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零容错这个条件,会筛掉那些没有能力做完整配套的企业。
剩下的,才是真正能做事的。
名单上的名字不多,但每一个落款的背后,都不只是签了个字那么简单。
报名材料里面附了方案摘要,陈青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第三家企业的方案里,赫然写着“零排放废水处理系统(附已完工项目运行数据)”一行字。
他看了一眼那家企业的名字——文通集团下属的能源科技公司。
方案提交的时间是周四下午,比公告要求的截止日期提前了将近一周。
暗河开采合作企业的进度,按照要求在收集有意愿的企业,陈青都差一点忘记田羽容一个星期之前说的话。
当裴清越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那一本正经的语气让陈青有些难受。
“陈青同志,请现在到市纪委来一趟。”
“好。”
“同志”这两个字让陈青有一种想立即回怼过去的冲动。
但他知道不能。
这就是裴清越的工作,他只能配合。
没有说配合调查,也没有说是交代情况。
陈青挂断电话,去田羽容办公室说明情况。
“田书记,市纪委让我去一趟。”
田羽容头都没抬,“去吧。”
两个字出口,一点情感波动都没有。
甚至她刻意不看陈青,都让陈青感觉这一趟去市纪委不是谈话、不是配合调查,而是一种他可能从未想到过的一幕要公布。
陈青开车去了市纪委,找到裴清越。
“我来了。”这三个字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怪怪的。
“跟我来。”裴清越的回应同样简单。
谈话室还是那间谈话室,不同的是桌上的灯没开,门没关,头顶的灯光亮度很足。
裴清越坐在陈青的侧面,而不是对面。
这个角度比正对面少了几分压迫感,但陈青看到裴清越的神色很不正常。
可他同样也不正常。
来到这间谈话室,两人之间似乎都有些说不清的尴尬。
“你紧张什么?”裴清越翻开面前的文件,没有抬眼看他。
陈青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我紧张了吗?”
“你进门的时候右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裴清越抬起目光,看着他,“上次你没擦过手。”
陈青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两只手交错的握在一起,“有吗?”
随即,他发现自己被她这句话带偏了节奏。
以后决不能和她坐着说话。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斜看着裴清越。
“还是说说正事吧。是不是又准备问我八天?”
裴清越的上下嘴唇咬了咬,“陈青,你不要这样。”
陈青才感觉自己不自觉地就和裴清越说话有情绪了。
最近这段时间,自己麻烦她的事不少,“对不起,我开个玩笑。”
说这话,他自己都有些尴尬。
裴清越叹了口气,把面前的文件调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陈青低头看去,文件夹里的纸页上是一份内部工作简报,没有抬头,没有文号,右上角有一个手写的编号。
内容不长,概括了近期对鼎丰集团和清平煤矿相关线索的梳理进度,落款处没有署名。
他翻到第二页,目光停住了。
第二页是对韩振邦笔记本内容的阶段性分析。
白纸黑字写着几行字:“经核实,笔记本中记载的三十七条线索中,有二十九条已确认事实基础与记录内容一致。其余八条因时间久远或涉及对象已离世,暂无法完全核实。”
“你自己算过这个比例没有?”裴清越的声音从斜侧方传来。
陈青把文件轻轻放回桌面,手指没有离开纸面。“核实了这么多,说明老韩当时掌握的情况基本是准的。一个能被核实二十九条线索的人,证据收集能力很强。”
“对。”裴清越点了下头,“所以问题来了。”
她看着陈青,语气没有加重,但每一个字都出乎陈青的预料:“他掌握了这么多,为什么没有上报?”
陈青的眉头皱了一下:“说明韩书记在查。查清楚之后再上报,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在他出事之前,他一直在推进这件事。”
“他查了多久?”
陈青张了张嘴,停顿了一下。“应该有一段不短的时间。”
“具体多久?”裴清越追问,“从笔记本里记载的时间来看,最早的线索记录时间是两年前。两年,足够把线索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了。为什么他还在‘查’?”
“你也是政府工作人员,你告诉我,什么线索查了两年,组织上却一点也不知道?”
陈青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脑子里转着韩振邦生前的那些片段——深夜加班时关紧的办公室门、偶尔出差回来面容疲倦却闭口不谈见了谁、他抽屉里从来不让他看的笔记本。当年他以为那只是领导的工作习惯,现在回头再看,那些行为确实有一些怪异。
“应该……是他还没有绝对的把握。”陈青斟酌的词语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线索是有的,但能直接拿出来指控的证据不足。举报是需要证据的,否则就是诬告。”
“但你现在手里的文件已经说明了,他掌握的线索中有二十九条已经核实了。他当时就算证据不完整,也绝不是一张白纸。为什么不先把能核实的部分报上去,让组织去扩大范围查?”
“而且,不管是纪委还是别的部门,查案都有相应的权限。”
裴清越没有等他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如果他把线索报上去,事情就不受他控制了。谁去查、查到什么程度、会不会中途被人压下来——这些都不是他一个县委书记能决定的事。”
陈青抬起头:“所以你觉得他是故意拖着?”
裴清越没有正面回答,但她接下来的话让陈青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我们审了钟国梁和秦季,也核对了笔记本里大部分线索对应的当事人。加上何强的口供,得出一个一致的结论——韩振邦掌握的信息足够让上级纪委提前一年启动调查。如果当时他的材料交上去了,钟国梁可能在一年前就已经被控制了。”
她顿了一下:“而他也就不会死了。”
谈话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压缩。陈青感觉自己心脏的跳动加速,但却感觉到胸闷,呼吸都加快了不少。
裴清越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
陈青的眉头皱到了一起,看向裴清越,“你们,在推测他的动机?”
“我在陈述事实。”裴清越的手轻轻点在了文件夹上,“你自己看,韩振邦在反腐问题上做了很多工作,这是事实。他没有贪腐,这也是事实。但他为什么明知线索确凿却不提交,这也是事实。”
“你们到底想要证明什么?”陈青感觉心头一股火马上就要冲出来。
裴清越却忽然侧头不再看陈青。
她的侧脸很美,在灯光下勾勒出优美的曲线,陈青顿时有一种感觉自己语气太重的负罪感。
“清越,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清越转头看向陈青,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陈青,这是组织的正常调查。”
陈青艰难地点点头,“我知道。”
“陈青,我不认为韩振邦是个坏人。但一个掌握大量线索却迟迟不提交的县委书记,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理由,这种做法本身就已经是渎职了。”
“他,应该是想等证据链完整。”
“他等了两年。”裴清越说,“两年时间里,那二十九条线索涉及的人和事还在继续运转,有些线索涉及的资金还在流动。如果他在一年前就把能核实的部分报上去,那些人的活动链条至少会被切断一部分。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不是韩振邦,无法替代他的想法。
“如果他是想靠这个扳倒上面更大的目标呢?”陈青的声音很低。
裴清越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陈青看不分明的东西。
“你觉得他是吗?”
“我不知道。”陈青说,“但我知道他不会是为了私利。”
裴清越沉默了几秒:“在你的信任里,他是个不需要解释的好人。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所做的事导致的结果是牺牲了自己,而他所掌握的那些线索依然没有转化成正式的指控。这是事实,不是评价。”
陈青没有反驳。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325/213421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