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感觉到自己就像是触摸到了一道从来没有发现过的大门,而大门之后的是什么他根本不知道,韩振邦的死甚至在这扇大门之后的人眼里,并不算什么。

  甚至田羽容来清平县,替韩振邦洗刷冤屈伸张正义都不过是顺带的事。

  陈青转身出了办公室,下到三楼。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的纸箱已经被放到一边,看样子整理工作已经快要结束了。

  钟博远似乎已经做完了自己的事,别的工作人员都在登记、记录,他就在一边坐着刷手机,也没人叫他。

  甚至看见陈青进来,他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那幅平光眼镜的后面一双眼里依旧带着一丝嘲讽。

  “姜主任,这是整理得差不多了吗?”陈青慢步走到姜磊身边。

  姜磊的面前左右放着两个文件资料目录登记表,脸上有着疑惑,很是专注,听到陈青的声音抬起头,“小陈啊,差不多了。”

  “田书记让我过来看看。”

  “哦。还有一阵,正在核对。”姜磊站起来,指了指几个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

  陈青的目光却含笑看向角落里的钟博远。

  姜磊轻轻摇摇头,示意陈青到会议室外边去。

  两人走出会议室,姜磊从衣兜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陈青。

  这还是姜磊第一次在公开的场合递烟给陈青。

  但随着递烟的动作之后,两人的脚步开始很有默契地向走廊尽头的窗口而去。

  “姜主任,是有什么问题?”站在窗口,陈青掏出打火机给姜磊点上的同时,试探地问道。

  姜磊点燃了香烟之后,一口烟雾喷出,从窗口飘散出去。

  “清平煤矿的材料原始目录与我们清理出来的有差异。”

  “哦!是不是漏了?”

  “我还在让他们继续核对。”

  姜磊说完,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就差了这两个目录的资料。”

  陈青伸手接过来,仅仅只是一扫就知道问题在哪儿了。

  清平煤矿上交的各种记录中,有两个时间节点的资料缺失了两次重大矿难的相关内容。

  3#井和7#井,有两次安全事故的记录,但工伤记录、事故登记和结果处理却没有。

  正常情况下,既然写了安全事故,再小至少也应该有个完整的结案记录。

  但是姜磊他们没有找到。

  而这两次安全事故的时间节点、地点,恰好就是郝仁所说的十五人名单所对应的日期。

  看样子,这一次清平煤矿没敢再隐瞒。

  只要发生过的事,是不可能把所有的记录全都销毁的。

  毕竟人事、劳务工资、安全培训、劳保发放、节日加班……是可以相互佐证的。

  缺失的只是这两起安全事故发生后的记录。

  如果是清平煤矿刻意隐藏,实在是没必要。

  一次、两次和几次安全事故,并不会因为次数减少对矿领导的追责。

  既然都已经上交了,那就更没有道理隐瞒。

  还不如和之前一样,彻底全部否认,只承认已经被公开的。

  陈青看完之后,并没有追问姜磊,而是目光看向了走廊里会议室敞开的门中投射出光线的位置。

  钟博远啊钟博远,怪不得你这么主动。

  这两起缺失的资料很可能就是为他那个不为外人所知关系的鼎丰集团老板秦季隐藏真相。

  只是他们不知道郝仁已经醒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姜磊看着陈青,“是不是清平煤矿那边还留了一手,藏了起来。”

  “也许吧!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问一问总能问出来的。”陈青语气很平淡,没有过多评价,“你们继续查找一下,看看是不是遗漏了。”

  他扬了扬手上的纸条,“我现在去给田书记汇报,看看她怎么安排。”

  姜磊点了点头,“辛苦了。”

  一根烟抽了一半,两人都不约而同掐灭,回到会议室门口分开。

  陈青拿着纸条,从楼梯快步回到七楼。

  “田书记,清平煤矿的资料里缺了两份安全事故的详细文件。刚好和郝仁说的那十五人对应的时间段重合。”

  陈青把姜磊写下来的纸条递给田羽容。

  田羽容接过看完之后,问道:“你觉得是清平煤矿故意隐藏的?”

  “不。”陈青果断地给出答案,“我认为是主动参与整理资料的钟博远这个蠢货私藏了,想要替谁掩盖真相。”

  田羽容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果断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王书记,你带人去钟博远的办公室搜查一下。重点看办公桌抽屉和文件柜。看看有没有清平煤矿的相关资料。”

  她放下电话,看向陈青:“你把纸条复印一份交给王春强。另外,让他通知安启到县委来,配合调查。”

  “好。”

  陈青明白,这是要安启当面和钟博远对质,直接坐实钟博远从清平煤矿资料中私藏关键资料的违纪违法事实。

  大约半小时后,王春强的电话回了过来:“田书记,找到了。钟博远办公室的抽屉里翻出一叠文件,有清平煤矿领导签字和公章,编号和缺失目录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田羽容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人控制住没有?”

  “人就在现场,想要阻止,已经被我们按住了。”

  “好。直接带去纪委。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与他私下见面。”田羽容停顿了一下,“按干部管理条例,留置。”

  安启来得很快。

  从通知他之后,他一个小时就到了县纪委。

  不用施压,也没有费口舌,钟博远的违法违纪行为就已经坐实。

  纪委传来消息之后,陈青马上转告了田羽容,问道:“要不要马上追问管道的事?”

  “可以了。”田羽容点点头,“你现在就去纪委,把米云水库管道的事告诉王春强,要他着重询问是谁安排的?时间以及为什么。”

  当陈青出现在纪委小楼,王春强还在询问钟博远是谁指使他这样做的。

  安启则在另一间询问室里等着。

  陈青陈先是把孙恒志拍摄的视频和照片转给了王春强。再把田羽容的指令告诉他,并把可能的猜测全部告诉他之后,王春强有些傻了。

  “陈秘,他们这是几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两个字,太贪了。”陈青摇摇头,“要不然这个事未必能被察觉。王书记,你现在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吗?不只是隐瞒矿难这么简单了。”

  “那郝仁所说的名单全是真的?”

  陈青点点头,“十五条人命啊!”

  “行。这个事我一定会问个水落石出。”王春强眼睛露出狠厉,这可是他立功的最佳机会。

  “那我回去给田书记回复,等你消息了。”

  “我就不送你了。”王春强陪着陈青走出办公室,舍弃了钟博远这个小虾米,径直去了安启的询问室。

  从纪委出来,陈青仰头看着天,收网的日子就要来了。

  钟博远的愚蠢举动,是加快了这件事的处理速度。

  只是不知道对秦季,田羽容是不是已经采取了应对措施,如果还要等,就不知道要等多大的鱼了。

  从纪委小楼回来,在一楼大厅碰见了何小雨。

  她的脸上居然带着笑,似乎钟博远在办公室被纪委当众带走,让她很解气。

  “陈哥,这钟博远是不是疯了。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自作孽不可活。”陈青语气很平静。

  “你是不知道,蒙田田当时脸都白了,钟博远被带走,她就往楼上去了。”

  虽然何小雨没有跟着去,但她和陈青都知道,蒙田田一定是去向钟国梁汇报去了。

  她用自己的妹妹换来的靠山倒了,她不只是慌,这个时候恐怕才真的后悔了。

  然而,路已经走到这个程度,别无选择。

  现在整个行政中心都知道了——钟博远在整理清平煤矿资料时试图销毁证据,已经被纪委带走了。

  而他不过只是一个从来没被大门之后的人放在眼里的小角色。

  唯一的作用只不过是加速了收网。

  纪委谈话室的白炽灯,从陈青离开之后就再没有熄灭。

  最开始安启面对所有的矿难,王春强说一次,他认可一次,没有隐瞒。

  这其中还包括了几次死亡隐瞒,但人数都是一两个。

  从开始上交所有的工伤记录、事故报告、安全巡查台账和财务凭证等一系列材料起,他就已经知道这一天早晚要到来,看似交代得很清楚,积极配合,供认不讳。

  然而王春强的询问很有技巧。

  人已经在纪委,逃不了。

  但要是还能挖出更多的材料,那才是真的大功劳。

  多年的纪委工作,让他明白安启的坦诚背后一定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安总,钟博远为什么要单独拿走这两起安全事故的材料,你知道为什么吗?”

  在安启的面前摊着从钟博远抽屉里搜出来的文件复印件——那些被私藏的事故记录、签字页和赔偿协议,每一页都盖着清平煤矿的公章,每一页都有他本人的签名。

  “我不清楚。”安启说话很谨慎,再没有刚才的爽快,“我和钟博远最多算是认识。我也想不明白。但矿难的处理都是矿领导和股东的共同决定,我只是一个签字和执行人。”

  “是全体股东授意的吗?”

  安启点点头,“是的。”

  “有正式文件吗?”

  安启摇摇头,“这种事开会都避开的,怎么会有会议记录?”

  “郝国富、郝琦……”王春强第一次把郝仁所说的十五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了出来,眼睛却一直看着安启的反应,每念一个名字,安启的身体就抖一次。

  直到十五个人的名字念完,安启已经抹了三次额头上的汗水。

  王春强念完之后,直接问道:“这些人你认识吗?”

  “认,认识。”

  “那他们人呢?”

  “我……”

  王春强加重了语气和说话的速度,直接逼问,“都死在这两次矿难之中了,对吗?”

  安启如同泄气的皮球,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这两起安全事故死亡人数这么多,也是股东授意你这么处理的?”王春强抓住其中的关键问题,“通过矿里的台账记录,这两起安全事故,矿上并没有支付出足够的人身伤亡赔偿,家属们就不闹?”

  “这个……”

  “安启,你别抱着侥幸,所有证据我们都掌握了。要是再不老实交代,你就不只是执行人的问题了。十五个人,得上千万的赔偿了,矿上的财务支出却没有这一笔,难不成还是你自己私人掏钱?那你的钱从哪儿来的?贪污还是侵占?”

  “没有。我没有!”安启慌了。

  隐瞒矿难,他最多也就是7年的刑事责任,要是再表现好点,三年多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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