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温和,却晒得城镇街道热气袅袅。
民国四十年代的镇子,土路坑洼不平,沿街是低矮的泥坯铺面,布幌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车马、挑夫、赶集的乡人来来往往,人声嘈杂。
凤霞隔了几日安稳日子,想着摊上的桂花头油、描眉黛粉、绢花丝线快要用尽,便收拾了布包,独自进城补货。
她依旧惯常蒙着那层薄薄的红纱,素布衣裙干净利落,走在人流里,安静又出挑。
她原以为那日瀑布跳潭假死脱身,沈文轩那边早已作罢,谁也不会再揪着旧事不放。
她万万没想到,沈文轩当初听了手下回报,虽暂且信了她坠潭殒命,心底却始终存疑,暗下吩咐两人,时常在城乡路口、集市街巷巡查,一旦再见凤霞,立刻捉拿,不必留情。
今日两人正好蹲守在进城街口,目光一掠,便死死盯住了那道熟悉的红纱身影。
“是她!真的是凤霞!没死!”
“好家伙,骗死我们了,居然敢假死躲祸!快,上前拿人!”
两个短衫壮汉眼神一厉,二话不说,拨开人群,大步直冲上前。
凤霞刚在脂粉铺子挑完货,指尖捏着几包黛粉,听见急促脚步声逼近,心头猛地一跳,转身欲跑。
可四周皆是赶集的路人,人流拥挤,根本无路可逃。
不等她迈出两步,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死死扣住她的胳膊,力道蛮横,攥得她骨头生疼。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人!”凤霞奋力挣扎,红纱晃动,声音清亮却带着慌乱。
其中一人反手从腰间抽出粗麻绳,粗砺的麻线带着毛刺,狠狠往她身上缠。
“凭什么?凭你骗婚逃婚、欺瞒沈家!沈少爷有令,抓的就是你这骗婚女子!”
“我何曾骗婚!”凤霞肩头剧烈挣扎,“当初本就是文轩公子也想找有钱小姐,我逃身自保,何错之有!”
“对错轮不到你说!官府那边早就备好了你的罪名!”
两人粗鲁蛮横,根本不听她半句辩解,手脚麻利地将麻绳一圈圈捆紧她的手腕、腰身。
麻绳勒进布衣,深深嵌进皮肉,疼得凤霞浑身发颤。
街上赶集的乡人瞬间围拢一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人群外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顿住。
是沈砚。
他今日恰好进城赶街,想着换些粗粮盐巴,刚挤进街口,便一眼看见被五花大绑的凤霞。
她被两人按在原地,身姿单薄无助,红纱下的眉眼瞬间撞上他的视线。
她望着沈砚,瞳孔微颤,无声地求他帮一句、求他拦一拦。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指望的人。
可沈砚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瞬间冰凉。
他虽不认得这两人,却知晓是有钱人家派来的,背靠大户、连通官府,是他这种底层穷民万万得罪不起的。
他家里无财无势,老母还靠着他养活,一旦得罪沈文轩,轻则挨打受欺,重则被夺田地、断了活路,甚至安上罪名押入大牢。
穷人的一生,最是怕权贵。
四十年的世道,有钱人说了算,官家向着有钱人,从来没有底层百姓说理的地方。
对上凤霞那双求救的眼,沈砚心口狠狠一抽,羞愧、懦弱、恐惧死死攥住他。
他不敢上前,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四周人声鼎沸,人人都在看、在说。
他牙齿死死咬着唇,最终,猛地别开目光,身子一转,狼狈地低头挤开人群,快步逃了。
他跑了。
凤霞眼睁睁看着那唯一的希望,也没了。
她浑身瞬间发冷,不再挣扎,不再求救,只静静立在原地,任由粗麻绳勒紧四肢。
周围的闲言碎语,一句句扎进耳朵里。
“原来就是这个女人啊,听说骗了沈家的聘礼,偷偷逃婚!”
“怪不得官府要抓她,真是不知廉耻!乱世年头,最恨这种骗婚的女子!”
“沈少爷仁善,换做别家,早就报官重罚了,她还敢假死躲罪!”
“抓得对!这种不安分的女子,就该关进大牢好好管教!”
“看着清清秀秀,心居然这么野,骗婚跑路,真是白白长了一副好模样!”
两个壮汉捆牢绳索,确认她再也挣脱不得,抬手粗鲁地推着她往前走。
“别杵着!走!”
街口侧边,早已停着一辆老旧的黑篷马车,车旁赫然摆着一只锈迹斑斑的大铁笼,铁条粗硬冰冷,是专门关押犯事女子的囚笼。
众人看着她被推搡过去,依旧议论不休,无一人阻拦。
凤霞被狠狠一推,踉跄着跌至铁笼前。
壮汉一把掀开笼门,铁锁哐当作响,刺耳冰冷。
“进去!”
凤霞被逼着弯腰,被硬生生塞进狭小冰冷的铁笼里。
笼门“咔哒”一声重重锁死。
粗硬的铁条隔开外面所有的天光与人声,冰冷的铁皮寒气,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她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动弹不得,只能蜷缩在铁笼之中。
马车夫扬鞭上前,稳稳驾起马车。
车轮轱辘滚动,碾过坑洼土路,缓缓驶离热闹的街口。
沿街无数双眼睛盯着铁笼里的女子,指指点点,唾骂不休。
尘土飞扬间,马车带着囚笼里的凤霞,一步步驶离城镇,往官府大牢的方向而去。
整条街道,只剩漫天闲言。
方才逃走的沈砚,躲在远处巷口的土墙后,死死攥紧拳头,看着那辆载着铁笼的马车渐渐远去。
他不敢追,不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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