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暮夏的上京,连下了三日大雨。
依旧是白贵妃在乾清宫暖阁内侍疾,她亲力亲为,往三螭云篆鼎中添了匙龙涎香。
抬眼,见儿子进来,又不动声色将香灰底下的碳拨了出来。
萧柄安亦留心到母妃的动作,面不改色,对着龙榻上的萧祐钧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潮湿闷热的天,萧祐钧的精神比以往更差。
掀了眼皮也只问:“皇陵进展如何?”
“回父皇,钦天监预测了这场大雨,吉壤处的民夫也及时为大料搭棚避雨,如今雨停,已在继续动工了。”
萧祐钧阖眼,点头。
只是喉头忽而又翻上一股血腥气,叫他猛烈咳嗽起来。
“陛下——快,快端参汤来!”
孙传禄忙将皇帝扶起,靠床头坐好,小福子则将一边煨着的参汤及时端来。
萧祐钧饮了两口,无济于事。
他能清楚感知到这具肉体凡胎的衰败,再多再好的补药送进去,也同泥牛入海,不见半点效力。
这些时日他格外畏寒,体内却似烧着一团火,太医院又总开性热的药,叫他总觉喉间堵着什么,只有熏着龙涎香才会舒服些,能安生睡上一觉。
抬眼,却见白贵妃跪坐香炉前出神,手中还持着夹碳的钳子。
“发什么愣?还不把香续上!”
白贵妃被这一声喝醒,应了声“是”,忙不迭又将方才夹出来的红罗炭埋进香灰里。
萧柄安见状,自觉开始屏息。
好在萧祐钧也并未留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又将孙传禄也赶到暖阁外,才招手将白贵妃传到榻前。
“陛下。”保养得宜的女人在榻前蹲了下来。
萧祐钧扫过她依旧浓密的乌发,那张至今都难找出一条褶子的脸,忽而道:“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白贵妃脊背一凛。
面上却极稳,只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解,“陛下,臣妾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直到萧祐钧点破:“你放心,只要皇陵建成,放你们母子去封地的诏书便会盖上玉印,交到你手里。”
白贵妃才敢松一口气。
“陛下快别说这样的话,臣妾还盼着您好起来,带着安儿,与您一同颐养天年呢!”
他不会好了。
重病之人最清楚自己的身体,听见这样的违心话也只是嗤笑一声。
袅袅青烟溢出香炉顶盖,在阴沉天光下盘旋,萧祐钧知道龙涎香生效了,喉间的不适有所缓解。
此时孙传禄却在外间道:“陛下,太子求见。”
白贵妃适时站起身,“听闻今日皇后身子又不适,宣了太医,太子想必先去看了皇后,陛下也许久未见太子了吧?臣妾这就请太子进来。”
萧祐钧没说话,目光落在自己消瘦干皱的右手上。
这些时日他都不曾照镜,不愿面对自己油尽灯枯的模样。
可眼下一门之隔,有个正值青壮年,野心勃勃、对皇位虎视眈眈的男人,想进来看看他病成什么样了。
想看看自己何时能取而代之,坐上龙椅。
“不必了。”
白贵妃都走到门边了,却忽而听身后响起一声,“朕不见他。”
白贵妃:“是。”
一出门,却是换了副面孔。
昂首挺胸,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小人得志,“殿下请回吧,圣上说了,不想见您。”
母子两个拦在殿门前,像是非要将他逼走才作罢。
萧柄权似乎也不意外了,只是捏紧拳头,耳边再次响起那句“圣心难测”。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小福子适时出来传话:“贵妃娘娘,陛下歇下了,不必您再伺候。”
白贵妃点头。
母子两个出了乾清宫,萧柄安便扶上母亲的手臂,“母亲气色有些苍白,可是闻多了……的缘故?”
白贵妃四下环视,见无人神色依旧凝重,“不打紧的,我不过是侍疾操劳,回去歇一歇就好了。”
她在皇帝的龙涎香中,添了一味自己调的“安息”。
此香只会使康健之人略感疲惫,可于病重的之人,却似往火堆里泼油,会叫病人好受些,却大大缩短仅剩的寿命。
老东西总拿离京的圣旨挟制她们母子俩,可这圣旨,又不止他一人能给。
她做事谨慎,安息香一事除了自己,便只有儿子知晓。
“如今皇帝不上朝,你又被推上刀口监国,自己才当多加小心才是。”
“母妃放心,儿子定当慎之又慎。”
母子两个相互搀扶的身影,消失在朱红宫墙拐角。
而想必宫里的波谲云诡,沅薇的院里依旧是一派祥和。
今日甚至还透着许多喜气。
香草从外院婆子手里接过什么东西,一听,便兴冲冲往主屋跑。
“姑娘——信!来信了!”
三日的雨下来,哪怕屋里熏香烧炭地除着湿气,沅薇依旧觉得身上快长蘑菇了。
“什么信,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是幽州,幽州老爷夫人给您的回信!”
沅薇琉璃似的眸子忽然被点亮了,朝人伸出双手,“快!快给我!”
幽州实在太远了,她四月寄出的信,直到六月底才收到回信,不提她都快忘记自己写过了。
拆开信函,里头一共有两张信笺,一张是母亲的,一张是父亲的。
沅薇先读了母亲的,母亲不太讲究辞藻,回信说话也并不文绉绉,打头便是:
“我就说,你还是留在上京享福的好。这幽州的夏日简直见鬼,那太阳得找后羿来射才肯下去似的……”
沅薇一边读,一边笑,仿佛母亲的埋怨念叨就响在耳边。
读完换父亲的,无论是字迹还是用语,都工整多了。
打头是:“满满吾儿,见字如晤。”
母亲埋怨了一堆幽州的不好,父亲却说这一行很是妥当,在幽州上任也极为顺利,二老身体康健,叫她不必太挂念。
沅薇读完父亲的,拿起母亲的,又读了一遍。
又觉少了些什么,再读父亲的。
如此循环往复,许钦珩进屋时,便见妻子两手托着粉白的面颊,乌浓眼睫垂着,盯着桌上两张信笺发呆。
他转念一想便猜到:“可是岳父岳母回信?”
沅薇直起身望向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说会接他们回京的,何时才接?我想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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