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薇站起身,敷敷衍衍对人行上一礼。
“不必,我本就要走了,就不去前院叨扰殿下了。”
直觉告诉她,遇上崔雪娥,准没好事!
可刚走下凉亭,崔雪娥就忙给身边人使眼色。
“姑娘!”盼夏忙上前,故作亲热攀住沅薇手臂,“姑娘如今嫁了人,也从不来东宫走动,今日既然遇上了,何不去给殿下问个安呢?”
沅薇方才都没留心,这会儿看清了,才发觉是盼夏跟在崔雪娥身侧。
盼夏,和崔雪娥?
不等沅薇作声,向来老实木讷的忍冬忽而挤过来,靠着力气大、体形比人丰腴,一下就把盼夏挤到了边上。
“我家姑娘不喜外人动手动脚。”
盼夏趔趄两步才稳住身形,忿忿望向忍冬,强忍着没骂出口。
什么东西,当初不过是看她可怜从外院拎进来的粗使丫头,资质平平根本不配当贴身女使,如今也敢对着她耀武扬威了!
刚理了理被人推皱的衣裳,身后主子又噙笑上前。
“顾妹妹,我已叫人跑腿去给太子传话了,你总不想殿下为你跑空吧?”
而沅薇身后,萧令仪也捧着孕肚下了凉亭,不动声色挡在沅薇与崔雪娥之间。
她当然记得沅薇的提醒,心底总对崔雪娥存着防备,可又到底是她皇兄的正妻,平日里殷勤走动、笑脸迎人,萧令仪也不好太拂人面子。
只又对沅薇道:“我叫喜鹊送你出府。”
可是,晚了。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冯继便已拖着稍显伛偻的身子赶来,“奉太子口谕,传薇姑娘伴公主去往前厅。”
萧令仪立时瞪了冯继一眼。
冯继低着头,只将腰身更弯下几分。
最终,沅薇还是跟着人动身了。
上次见面还是端午宫宴,她与许钦珩在更衣的宫殿里亲热,萧柄权忽而闯了进来,趁两个男人大打出手前,她们又一次不欢而散。
迈入前厅,玄袍金冠的男人靠坐交椅,宽大手掌间捻着个白釉茶盏。
听见外头动静,一双凌厉的眼抬起,霎时便定在沅薇身上。
却也只是定了定。
“都免礼。”
比沅薇想的要平静太多,也出乎了萧令仪的预料。
三个女人皆在下首落座。
萧柄权除了几人进门时的那一眼,目光便几乎没往沅薇身上放过,专心办起此番的“正事”。
“孤听闻近日有风声,说你腹中孩子并非陆昭骨肉?”
谣言的风,到底还是吹到了她皇兄耳中。
萧令仪挺直腰板道:“这都是旁人胡说,没影的事儿!”
萧柄权剑眉稍敛,转了转拇指上的玄玉扳指,“那孤为何还听闻,你赐那戏子分院别居,已俨然认下此事?”
“我……我不过就是和陆昭,开了个玩笑嘛……”
“你身为皇室公主,安敢拿子嗣大事随意取乐!”
不同于萧柄权自幼在严苛的储君教养下长大,萧令仪身为大晟如今唯一的公主,自小受尽帝后疼爱……甚至溺爱。
平素能管教她的,也就只有一位太子皇兄。
沅薇仍记得头回见十七岁的萧柄权,便是令仪带着七岁的自己一起逃课,被太子当场抓获,带到东宫打手板。
此刻萧柄权声调一扬起来,萧令仪便吓得不敢吱声,四处乱瞟看谁能帮自己说话。
若换做从前,她肯定给沅薇递眼色,谁不知道她这皇兄最宠沅薇,比她这亲妹妹还宠!
可眼下两人间尴尬的形势,她自然不敢再给沅薇添堵。
崔雪娥亦在一旁淡淡瞧着,若顾沅薇不在,她自然不会放过笼络公主的机会。
可顾沅薇在,自己贸然开口,反而就显得不识趣了。
厅堂内静默几息。
萧令仪才硬着头皮道:“我就算真养个男宠又如何?我是公主!你自己不也大大小小,娶了好几个吗?”
“混帐东西!”
萧柄权一拍扶手,萧令仪便是吓得肩头一缩。
沅薇在人身后看着,宽大轻软的衣袖不知不觉,已被她尽数攥进掌心里。
凭她对萧柄权的了解,他下一步恐怕就要……
“传孤口谕,将那戏子就地处死!也算给陆昭一个交代了。”
果然。
沅薇一颗心都跟着紧揪起来,倘若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听见他被处死也就罢了。
可她到底见过莲官,还用人给自己帮过忙,更知道此事之中,莲官何其无辜。
“公主!公主救命啊!”
处死的旨意下达没多久,莲官便连滚带爬逃进来,死死抓住萧令仪裙摆。
“小的从来听您旨意办事,从未敢有半分僭越,公主,您要救小的啊!”
“这……”
萧令仪也是为难,只是一个劲重复:“皇兄,我跟他真没什么!”
萧柄权冷漠:“皇家清誉不容玷污,来人,把他压下去!”
眼看几个内侍进来拖人,萧令仪拗不过太子,莲官指尖攥不住她裙摆,就要被拖出去处决——
沅薇还是一闭眼,站了起来,“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引至沅薇身上,冯继一见她开口,便知此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忙暗暗给拖人的小太监打手势。
莲官被放在门槛边。
沅薇行至萧令仪身侧,对上首太子福身,“殿下恕罪,此人名唤莲官,乃公主赠与臣妇的戏子。”
“前阵子公主孕中不适,臣妇才特地派他回来侍奉公主。”
“若他有触怒殿下之处,还请殿下允臣妇将人领回去,关起门来好生教养。”
萧令仪一见沅薇开口,便似终于抓住救命稻草,“对!皇兄,这人我早给了沅薇,我生怕那姓许的不会照顾人,就派了莲官儿去!你要处置,怎么也得问过沅薇的意思吧!”
她下意识挑了皇兄爱听的讲,踩许钦珩一脚,准没错!
萧柄权目光在两个姑娘间打转。
她们自幼便亲如姐妹、相互包庇,哪回逃得过他的法眼?
可这种感觉……又实实在在,许多年没体味过了。
薇薇便似他与令仪之间的一座桥,只要有她在,他们兄妹总能更和睦些。
沅薇悄悄抬眼,见萧柄权还不说话,又暗暗给令仪使眼色,嘟起唇往她小腹上弩了弩。
萧令仪跟着捂上小腹,立刻心领神会!
“哎呀——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疼,怎么回事……”
这么浅显的伎俩,萧柄权怎么会信?却到底顺台阶下了,大手一挥道:“传御医!”
至于莲官,便似被抛到脑后,不再提及。
得救了。
莲官瘫在门槛边,被几个小太监拖沙包般拖到一旁,仿佛摔出悬崖的身子被人一把拉住,硬生生拽了回来。
而那个人,是薇姑娘。
沅薇趁乱带着莲官走了。
坐进马车,对上少年人秋波满溢的那双眼睛,却又开始为难。
该怎么安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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