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
李清婉缓缓睁开眼,最先撞入视线的是母亲满是担忧的脸庞。见她彻底清醒过来,李母紧绷的神色松了大半,柔声问道:“这一觉睡了一整天,饿不饿?”
一旁的父亲也连忙开口:“婉婉,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李清婉心绪还沉在方才跟自己三十岁左右的儿子赵英玹见面的情景中,神思不属的轻声应道:“我都行。”
“那爸爸就看着买点清淡合口的回来。”
她点了点头:“嗯。”
……
赵英玹还来不及回应李清婉那一声“玹儿”,眼前的身影便骤然化作虚无,凭空消散。
若不是方才脱手落地的长剑,堪堪斩断了李清婉的一缕发丝,他几乎要认定,这不过是自己太过思念而生出的幻梦。
母后明明在十余年前便骤然离世,如今却毫无征兆地现身栖梧宫。
赵英玹恍然想起,父皇总是反复念叨的痴话,说母后是天上谪仙,本就不属于凡尘人间。
从前他只当是帝王晚年神志昏聩、相思成疾的胡话,此刻看来,竟是真的不成?
思绪翻涌间,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李清婉骤然离世之后,赵景琛为她追封谥号,在原本拟定的“文昭”二字基础上,追加“德成圣”三字,定谥号为文昭德成圣皇后。
盛大肃穆的国丧落幕之后,那位曾经杀伐果决、雄才大略、毕生执着开疆拓土的帝王,性情彻底大变。
赵景琛不再执着于扩张版图,也不再热衷于朝堂权谋,曾经与文昭德成圣皇后一手撑起大衍盛世的帝王,把所有执念都放在了追寻长生仙术之上。
他斥重金遍寻天下方士,在宫中修建炼丹高台,日夜潜心钻研道家典籍,四处寻访隐世高人。
赵景琛偏执地认定,只要求得长生、修成仙道,便能再次见到李清婉。
满朝文武纷纷上疏劝谏,认为帝王沉迷方术荒废国事,老臣们哭着跪在大殿之上,苦苦哀求他回归朝政。
可赵景琛早已听不进半句规劝,他将朝堂大权尽数托付给早已成熟的几个儿子,让他们代为处理政务,自己则独居道宫,日日焚香打坐,炼制丹药。
赵景琛不炼丹时,便会独自一人坐在栖梧宫空荡荡的寝殿里,守着李清婉留下的旧物,一坐便是整整一夜。
他完全是穷尽余生所有的权力与财富,只求逆天改命,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飞升天界,追上那个骤然离去的身影。
想到这里,赵英玹低头望着地上那缕青丝,指尖微微颤抖。
他一直认为父皇穷尽一生的执念,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求而不得的笑话,而此刻凭空出现又骤然消失的母后,似乎印证了父皇所有的疯狂与期盼,都并非虚妄。
母后还会再回来吗?
一念及此,赵英玹即刻神色凝重地退出栖梧宫,大步赶往专供太上皇清修的道宫。
刚到殿外,崔海德便连忙上前躬身阻拦,语气格外小心翼翼:“陛下,太上皇如今闭门静修,不愿见任何人。”
崔海德自小便看着赵英玹长大,可朝堂更迭、权力易主已是既定事实,眼前这位新帝,是手握整个大衍江山的君主,他不敢有半分怠慢。
赵英玹面上没什么多余情绪,淡淡开口:“是吗?那我若说,方才我在栖梧宫见到了母后呢?”
崔海德整个人猛地一怔,还没消化完这句话的冲击力,殿门骤然被人从内里撞开。
一道形容枯槁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散乱的白发披散肩头,身上只松松垮垮裹着一件月白寝衣,他一把推开崔海德,瘦削的身躯因激动不住颤抖,双目赤红,死死攥住赵英玹的肩膀,声音嘶哑破碎:“你说什么?你见到清婉了?她在哪儿?!”
赵英玹望着眼前不复当年雄姿的父皇,眼底掠过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沉声道:“父皇,母后方才在栖梧宫现身,只是片刻便消散离去了。”
赵景琛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语气带着极致的偏执与不安:“你是不是在骗朕?是不是想哄朕开心?”
赵英玹缓缓抬手,取出那缕被长剑斩落的青丝,递到他面前。
赵景琛一把抢过发丝,小心翼翼捏着那缕乌黑长发,凑到鼻尖贪婪地深深嗅闻,熟悉的淡淡幽香萦绕鼻尖,是他记了十几年的气息。
他骤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又疯魔,脸上泪水肆意滚落,整个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是她的味道!是清婉的味道!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狂笑渐渐平息,赵景琛脸上所有疯癫尽数褪去,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眸骤然沉凝锐利,一瞬之间,赵英玹竟仿佛窥见了当年那个横扫四方、威仪无双的帝王。
他定定看向赵英玹:“玹儿,英瑾、柔瑜与你一母同胞,都是清婉的孩子。往后放过他们吧,若是你母后知晓你们兄弟姐妹手足相残,定会伤心。”
赵英玹神色冷漠:“父皇多虑了,朕并非你想象那般冷血无情。不久前朕派人探查海外,发现一处广袤无主的大陆,届时朕会拨付充足的粮草与精锐兵马,扶持英瑾与柔瑜前往那边自立为王,世代镇守那片疆土。”
“你……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生在天家,本就少有温情可言。若真要追究,根源还是在父皇身上。母后骤然离去之后,您先是疯狂的开疆扩土,如今又沉迷仙道,十几年来对我们这些个儿女们不闻不问,偌大的皇宫,只剩我们彼此提防、互相拉扯。”
赵景琛被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手指微微颤抖,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
他这一生纵横天下,算计满朝文武,平定四方战乱,唯独在儿女亲情上一败涂地。
他满心满眼只剩李清婉,执念于寻仙问道盼她归来,却忽略了几个孩子,在深宫的冰冷权力旋涡里,一步步长成了如今这般凉薄多疑的模样。
赵英玹看着他气急败坏却无力辩驳的模样,没有再多言语。
他做的一切,看似绝情,实则已是身为帝王能给出的最大体面。
海外远封,既隔绝了他们对中原皇权的觊觎,也保全了一母同胞的性命,也算是他给母后的一个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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