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四年，赵景琛再度领兵出征，文昭皇后李清婉照旧留居京城，全权处置国中政务。
遥想赵景琛第一次出征，命皇后李清婉监国摄政之时，满朝文武惊骇哗然，反对的奏折堆得如同小山。
可一晃多年过去，朝臣们早已习以为常。
自家皇帝总爱领兵征讨周边诸国，每逢御驾亲征，便是皇后坐镇朝堂，这几乎已成大衍王朝的定例。
只是武帝每一回挥师外出，最煎熬的当属户部尚书。
想当年李清婉力主开海禁、拨巨款造船，遣使扬帆远征瀛洲诸岛，户部尚书是第一个跳出来激烈反对的人，觉得耗空国库去征伐蛮荒海岛纯属劳民伤财。
谁料后续船队竟在瀛洲岛上勘出储量惊人的金山银山，源源不断的金银运回国内，直接把大衍的国库填得盆满钵满。
自那之后，户部尚书彻底转变态度，成了李清婉最为忠实的拥护者。
纵使每年都有海量金银从海外流入国库，可再厚实的家底，也经不起赵景琛这样连年征战的大肆消耗。
养心殿内，户部尚书对着李清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娘娘！您可得劝劝陛下！家里就算堆金积玉，也经不起如此挥霍啊！”
李清婉坐在凤座之上，听着他诉苦，指尖轻轻叩着案头堆叠如山的奏折。
算起来，这已经是她摄政的第十四个年头。
十四年前，五星连珠异象凌空降临。
沈明薇于漫天垂落的星辉之中凭空消失的事情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事后赵景琛派人搜查她的居所，翻出了几堆水泥半成品。
朝廷随即召集能工巧匠反复推演试验，历经无数次失败调试，终于摸透配比，成功烧制出水泥。
要想富，先修路。
待到征伐瀛洲得手，源源不断的金银流入国库，有了充足财力支撑，李清婉便着手启动全国修路的浩大工程。
最初李清婉是没有这么大的权利，只是在潜移默化与赵景琛时不时的发神经暴虐杀人中，她的权利才开始慢慢变大。
一开始只是皇帝离京时代为监国，到后来，即便赵景琛身在京城，也会将大量政务交付她处置。
这十四年间，李清婉推行了一桩桩惊世骇俗的政令。
首当其冲便是彻底放开海禁。
不再只允许官办船队出海，她放宽民间出海通商的限制，设立多处市舶司，规范海关征税。大衍的瓷器、丝绸、茶叶源源不断运往海外，异域的香料、药材、作物也流入本土。
瀛洲开采而来的金银，经由朝廷管控流入国库，一部分充作军饷，一部分用来修缮河道、赈济灾荒，极大充盈了国力。
她严令管控瀛洲金银矿的开采，设官驻兵，不许地方权贵私自染指矿场，避免财富尽数流入私门。
其次便是大兴文教，广开教化。
以往学堂几乎只为男子敞开大门，李清婉力排众议，先在京城设立女子蒙学，而后慢慢将范式推行至各州府。
允许民间开办女塾，寒门女子也可读书识字；她修订律例，允许女子凭手艺自立，女子可单独持有嫁妆田产，不必完全依附夫家。
此举当初激起无数老臣激烈抗议，无数奏折如雪片般飞来，指责她败坏纲常。
可李清婉手握权柄，又有赵景琛在背后默许支持，再加上民间不少女子因读书习得医术、算术，得以靠自己谋生，实实在在看到好处，民间呼声渐长，反对的声音才一点点被压下。
女子地位较之从前，已然天翻地覆。
除此之外，她重用懂得匠造技艺的匠人，将水泥推广全国。大河两岸修筑起更加坚固的堤坝，城池城墙、道路驿站纷纷翻新加固，水患的危害被大幅降低。
她改良农书，推广海外传入的新式作物，劝课农桑，每遇灾年，先开官仓赈济，严打地方官瞒报灾情、克扣赈灾粮款。
朝堂之上，她用人不问出身，不唯门第，寒门士子只要有才便可得到提拔，甚至有读书有成的女子，得以进入宫中担任女官，掌管典籍、司礼、医事诸司。
可饶是李清婉施政多有建树，也挡不住赵景琛无休止对外用兵带来的巨大开销，瀛洲的金山银山再多，也架不住前线动辄数十万大军的粮草、军械、抚恤层层叠叠往外掏。
殿中，户部尚书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继续恳切进言：“娘娘，海外矿场的产出看着可观，可大军一日的消耗便是数万两白银。长此以往，就算金山也有挖空的一日啊。”
李清婉垂下眼，目光落在桌案上来自前线的军报，眉宇间浮起一丝倦色。
她并非不懂节制征战的道理，可赵景琛似乎是从很久以前消失的沈明薇那里知道了什么盛世场景一样，满心怀揣着拓土开疆的宏图，旁人的劝谏很难动摇他的决心。
“本宫知道你的难处。”李清婉安抚着眼前愁眉苦脸的户部尚书，“前方将士不可断了供给，但国内民生也绝不能被战事拖垮。”
她抬眸，对着阶下一众候命的大臣缓缓发话：“传本宫政令。”
“其一，瀛洲矿场产出，分出三成封存为国库储备金，非重大灾荒、战事危急，不得随意动用。”
“其二，清查各地府库，杜绝官吏借战事之名横征暴敛，若有地方官员借征缴军粮盘剥百姓，一经查实，从重论罪。”
“其三，各州府女塾继续稳步推行，农桑、匠造相关的政令不得因战事暂缓。河工堤坝修缮一刻不能停。”
“其四，拟书信送往行营，将国库收支明细一并送去，本宫会在信中向陛下陈明利害。战要打，但是大衍本土，不能被战争拖垮。”
一众大臣躬身领旨。
殿外天光洒落，照在李清婉的身上。
十四年摄政风雨，早已把当初那个谨小慎微的后宫皇后，淬炼成为能独撑一国江山的实权执政者。
在旁人眼中，文昭皇后摄政掌权风光无限，但对于自己有多少斤两，李清婉心中再清楚不过。
所以她从不会事无巨细一手包揽，只牢牢把控住治国的大方向，具体事务尽数交由各部官员各司其职。
她不追求事必躬亲，不妄想靠一己之力包揽天下万事。
知人善任是第一要义，察人品性、分辨才干，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信之用之，却也不忘设下监察制衡，不叫权臣坐大。
赏罚必须分明，有功便破格擢升，贪腐渎职绝不姑息，不因私恩饶恕犯错的官员，也不因流言埋没实干的能臣。
治国当以民为本，国库充盈不是目的，让百姓衣食温饱才是根基。
开海、修路、兴学，一切政令的出发点，都要落在民间的生计之上。
对外可以扬国威拓疆土，但绝不能为了帝王的军功抱负，耗尽国内民力。
同时她也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革新政令不追求一蹴而就。
譬如兴办女学、放宽礼教束缚，她不强行一夜之间扭转世人根深蒂固的观念，而是先从京城试点，再慢慢向各州府铺开，给朝野与民间留足接纳的时间，避免激化朝野矛盾。
她心里自知，自己并非天赋卓绝的旷世雄主，只是借着另一个时代的见闻，才得以看清许多利弊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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