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薇,突然的消失了。
至少在奉命暗中监视她的暗六眼中,她消失的很突然。
五星连珠的异象横亘天幕之时,漫天星辉倾泻而下,将沈明薇整个人牢牢笼在光晕之中,下一瞬,她便化作一道莹白流光,扶摇直上,冲入沉沉天际,原地不留半分痕迹。
暗六常年游走于暗处,见过无数诡谲风波,却从未见过这般匪夷所思的景象。
他隐藏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人在眼前消散,心底翻起阵阵寒意,不敢多做耽搁,连夜便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给了赵景琛。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赵景琛听完暗六的回禀,轻轻叩击着御案,神色沉敛。
先前蓝花楹林中,沈明薇与李清婉的那一番对话,暗卫早已悉数报上。
关于异世、归乡、五星连珠的种种说辞,他本还半信半疑,如今听闻暗六的亲眼所见,心中再无怀疑。
打发走暗六之后,他心中郁结难解,便屏退左右,独自出宫,前去寻访了烦大师。
禅房之内檀香袅袅,了烦大师早已静候于此,仿佛早就算准了他今日会登门。
不等赵景琛开口发问,老僧便双手合十,率先开口:“陛下不必多问。象征世间变数的那只孔雀,已然挣脱此方尘世的桎梏,回往她的故乡去了。”
赵景琛身形微顿。
孔雀,正是谶语之中指代沈明薇的意象。
赵景琛心中并不在意孔雀的去留,今日专程前来,真正想追问的,还是象征李清婉的凤凰。
檀香缭绕,了烦大师似能看透人心中所想,不待赵景琛开口吐出半字疑问,便已然合十垂眸,一声佛号响起:“阿弥陀佛,凤凰终会涅槃重生。”
“涅槃重生?”
赵景琛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眸色沉沉,还想再追着叩问其中深意,想要弄明白这句话究竟是吉是凶。
可了烦大师只是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淡然,口中念道:“佛曰,不可说。”
赵景琛见状,知晓再怎么逼问也得不到答案,只得将满心疑窦尽数压在心底,辞别了烦大师,闷闷不乐地返回宫中。
他原打算径直去往栖梧宫,心中还盘旋着了烦大师那句“凤凰终会涅槃重生”的谶语,急于见到李清婉。
可尚未踏出殿门,寿康宫的钱嬷嬷便匆匆前来传召,太后有请。
赵景琛只得按下满腹心事,转道去往寿康宫拜见太后莫语珂。
寿康宫内熏着沉静的沉水香,烟气悠悠盘旋,殿内肃穆安静。
“儿子见过母亲。”赵景琛行礼道。
“免了,坐吧。”
莫语珂淡淡抬了抬手,待他落坐,殿中侍奉的宫人尽数被她以眼色屏退,偌大的殿宇便只剩下母子二人。
待周遭再无耳目,莫语珂才敛去面上平和,目光直直落在自己儿子身上,语气不带半分客套:“皇帝,你同哀家说句实话,为何执意要让皇后触碰朝政?”
知子莫若母。
莫语珂太清楚赵景琛骨子里的秉性。
说好听些,是天生帝王心术,行事权衡利弊,万事以江山社稷、皇权稳固为先;说难听一点,于他而言,便是感情之中,免不了裹挟算计与利益权衡。
这般凉薄善算的性子,若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莫语珂怕是连多看一眼都不愿。
赵景琛心中万事先权衡利弊,情分永远排在江山权术之后,几乎掏不出一份全然纯粹的真心,可偏偏又渴盼旁人待他以赤诚无二的情意。
兜兜转转,到头来,他那仅有的半分真心,偏偏栽到了一个本就对他并无几分真心的女子身上。
莫语珂心底漫开一股难以言说的怅然。
转念之间,她竟又隐隐庆幸,自己的儿子并非一腔热血、全然赤忱之人。
倘若他当真捧着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交付出去,却换不来对等的情意,且不论赵景琛会怎么做,便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怕是第一个便要按捺不住,出面为他讨还公道。
只是可惜,她的儿子,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
起初莫语珂也曾以为,儿子册立李清婉为后,是出于情之所钟。
可她又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自赵景琛登基以来,朝堂之上几番风起云涌,世家势力接二连三遭到拆解洗牌,一桩桩一件件,都看在她眼中。
她这时候心里就看得更明白了,赵景琛立李清婉为后,情爱或许占了几分,却绝非全部。
倘若李清婉出身根基深厚的高门世家,无论她品性多好、帝王多倾心,后位也绝不会落到她头上。
大衍立国百年,世家盘根错节,早已尾大不掉。
皇帝一心要拔除世家盘踞朝堂的势力,便绝不愿意再扶持一位身后站着庞大家族的皇后。
若是皇后母族势大,日后外戚干政,便是又一重掣肘皇权的隐患。
选李清婉,恰恰是看中她身后无强宗大族可以倚仗。
想到此处,莫语珂心底掠过一丝怅然,不由得想起了柳姝言。
昔日柳姝言与赵景琛少年相识,相伴于肃王府,做了多年的皇子妃。
想来,柳姝言到最后,也是看透了这深宫与皇权之下处处掺杂利益,看透自己于帝王心中,也不过是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柳姝言会选择投湖,未必仅仅是失宠心死。
莫语珂思来想去,觉得柳姝言大约也明白,只要她活着,残余的柳家势力就会死死绑在赵英珩身上,哪怕赵英珩当时已经被记在了李清婉的名下。
世家的重量,会把她,也会把自己的儿子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为了赵英珩,柳姝言必须死。
莫语珂心中百念千回,没等赵景琛回应方才那番话,便话锋一转,抛出另一个问题:“倘若当初先帝未曾下旨‘柳氏女不可为后’,如今后位上的人,便该是姝言。可若真是她真成了皇后,你又是否会允许她触碰朝政?”
赵景琛听罢,脸上不见半分波澜,神色沉静如水。
柳姝言的死,于他而言已是陈年旧事,却也是他巩固皇权之路上无法抹去的一道印记。
他心底并非毫无愧疚,只是身为帝王,江山社稷永远凌驾于私人情义之上,那一点愧疚,终究只能被深深压在心底,不能左右朝堂的抉择。
“母亲看得通透。”赵景琛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前朝世家盘根错节,积弊深重。哪怕没有先帝的遗诏,朕的皇后也不能是她。若是再立世家之女为后,外戚借后位扩张权柄,几代之后,便是祸乱朝纲的根由。清婉无世家掣肘,此是实情。”
莫语珂闻言,眉头微蹙:“哀家明白你要打压世家的心思,可让皇后阅览奏章、干预国事,又是另一回事。祖宗旧制,后宫不得干政。如今朝野之中早已暗流涌动,不少老臣心中已然积怨。你就不怕,日后大权旁落,重演前朝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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