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贾芸的声音在帐外响了起来:“报告!”
贾瑕让他进来,问道:“怎么了?”
贾芸脸上带着笑:“将军,运送战俘的船只到了,是金山卫来的船。”
贾瑕眼睛一亮:“这怎么还用到金山卫的船了?天津那边没船了?谁带队?”
他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金山卫指挥佥事赵久求见!”
贾瑕忙迎出门去,果然见赵久站在帐外,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佩刀,正站在几步外,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
贾瑕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哎呀,真是你啊老赵!气色不错,在金山日子过得滋润了?”
赵久见了贾瑕也很激动,眼圈都有些发红:“大人风采依旧,属下甚慰。末将在金山听说大人打了大胜仗,心里头那个痛快啊,跟过年似的。”
两人寒暄着进了帐,分宾主坐下。贾瑕让人重新沏了热茶,问起金山卫的近况。
贾瑕道:“金山那边一切都好?”
赵久笑道:“一切都好。李大人接了您的班,一切萧规曹随,日子越过越好。如今金山港比您在的时候又扩建了一回,商船进出要排队,码头上连停靠的泊位都不够用了。”
贾瑕点了点头,又问:“这次怎么派你们来送战俘?”
赵久喝了一口茶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几年海贸日渐繁盛,往来船只倍增,海盗也多了起来。之前大人在时置办的那些战船和真正的海船一比,已经不够看了。这次听说大人俘虏了不少英国战船,李大人便上书朝廷希望能拨付一些船过来。兵部就下了文书,让末将带着船过来,将战俘和船只都带走。到了天津,把原来金山的旧船留给天津海巡署,剩下的英国战船开走一半回去。”
贾瑕听完笑骂道:“老子在前面拼死拼活,倒给你们攒下家底了。这到哪里说理去?”众人都笑了。
赵久又说了些金山这些年的近况,贾瑕听着,心里倒是有几分得意,毕竟那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地方。
当晚,他让人在营中备了几样酒菜,与赵久、刘栋、贾芸几人围坐一处,吃了顿热热闹闹的饭。
第二日清晨,赵久便带着那些英国俘虏和缴获的战船离开了朝鲜海岸。
贾瑕站在岸边的高地上,看着十几艘英国船挂着白旗,在晨光中排成一条长线,缓缓驶向天津的方向。那些高大的船帆在晨光中渐渐远去,海面上泛起一层细碎的金色光芒,像碎银子铺满了水面。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些帆影小成了天边的一排黑点,才转身回了营帐。
接下来便是收拾行装、清点物资、拔营北上的事了。
贾瑕命人将军中的文书、粮草、弹药逐一登记造册,又让刘栋提前派人去辽东探路,与牛继宗那边取得联系。
几日的忙碌之后,队伍终于整顿完毕,沿着官道缓缓离开了驻扎了近两个月的营地。
朝鲜朝堂那边,有人盼着贾瑕赶紧走,可大部分官员还是希望他能多留些日子,尤其是朝鲜国王李昑。
这位中年君主是个有抱负的人,一心想要集中王权,可朝鲜朝堂四党之争由来已久,几股势力盘根错节,他空有雄心却施展不开。
趁着这次英国和女真人入侵,天朝军队驰援,朝中那些不安分的势力纷纷夹起尾巴做人,李昑便趁机收回了不少权力,正要再进一步,却听说上国军队要走了。
于是贾瑕率军回平壤休整时,李昑破例出城迎接,姿态比贾瑕初来时更热络了几分。他见了贾瑕便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语气亲热得像是对待自家子侄。
当晚的宴席也比之前更为丰盛,殿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悠扬,案上摆满了各色菜肴,银盘玉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李昑坐在主位上,面色比上次见时红润了几分,显然这段时间的朝局稳定让他心情不错。他频频举杯,说着“上国天兵恩同再造”“贵将军忠勇无双”之类的话,又亲自给贾瑕夹了一筷菜,那份热络劲儿让贾瑕有些招架不住。
酒过三巡,李昑忽然拍了拍手,殿侧的门帘掀开,三位穿着华服的年轻女子款步走了出来。
她们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朝鲜女子特有的温婉,穿着颜色各异的彩裙,头上簪着珠翠,脚步轻盈地走到殿中,朝贾瑕盈盈行礼。
李昑微微一笑,指着三人道:“这是孤的三位女儿——和缓翁主、和平翁主、和协翁主。”他又看向贾瑕,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贾将军远道而来,为我朝鲜解困,本王无以为谢。若是将军不弃,今夜不妨与她们多聊几句。”
他说得很随意,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贾瑕头皮一阵发麻。
他抬头看了看那三位翁主,又看了看李昑那张带着几分期待的笑脸,心里飞快地转了几转。
他连忙站起身来,举杯回了一礼,语气恭敬却坚决:“殿下厚爱,见过几位翁主。臣奉皇命率军出征,不敢在藩地多有耽搁。今日宴席已毕,臣明日一早便要拔营北上。三位翁主的盛情,臣心领了。”
他说完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朝李昑拱手道谢,然后借口“酒力不支”起身告退。身后传来李昑带着几分遗憾的笑声,贾瑕头也不敢回,快步走出了大殿。
出了殿门,夜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让他发热的面颊终于降了些温。
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殿内依旧灯火通明的景象,心里暗暗庆幸自己跑得快。
刘栋从后面跟出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着低声道:“瑾瑜,那几位翁主我看着不错,你怎的倒像是躲瘟神似的?”
贾瑕白了他一眼:“新罗婢虽自古有名,可娶回家就算了。梁之若是有意,凭你藩王之子的身份,那位朝鲜大君也未必不肯割爱。”
他本是随口一说,想拿刘栋打趣,可话一出口便看见刘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黯淡。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就因为我这身份,他才不肯的。”
贾瑕听了,心里一沉,没有再接话。
两人并肩走在平壤城空荡荡的街道上,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两道沉默的剪影。夜风吹动街边的柳树,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
第二日天不亮,贾瑕便率军离开了平壤。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穿过田野和村庄,跨过几道浅浅的河流,朝着辽东的方向缓缓行去。
正是:
朝辞平壤暮云低,铁骑无声过柳堤。
回首半城灯火暗,前路已闻辽东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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