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贾瑕总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酸软。
他本是习武之人,又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许多年,寻常事务倒也不至于让他这般疲惫。可这几日被黛玉拉着“勤勉”了数回,饶是他年轻体健,也有些吃不消了。
他坐在四方馆的书房里,手里端着一碗参茶,望着窗外刚刚泛绿的老槐树,心里暗暗佩服起自己那位二哥和老爹来,该说不说,那二位在男女之事上身子骨是真的硬朗,自己这二十出头的年纪,反倒有些撑不住了。
他正想着,忽然打了个哈欠,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连忙扶住了,低头苦笑着摇了摇头。
谁也没料到,拯救贾瑕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竟是贾母。
这些日子史湘云住在荣国府里。她本就是个活泼性子,在贾母身边住着也不安分,成日里进进出出的,不是去园子里看花就是去廊下逗鸟,忙得比府里那些管事婆子还勤快,倒让原本冷清的后院热闹了不少。
不成想这一来二去的来回掀帘子,竟让贾母受了倒春寒。三月的天乍暖还寒,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骨不比从前,这一病便来势汹汹,连着咳嗽了好几日都不见好。
邢夫人不敢怠慢,连忙命人请了宫里的太医来瞧。
太医诊了脉开了方子,又叮嘱说老太太年岁大了,往后春寒时节要格外注意保暖。贾母歪在榻上,一边听一边点头,面上虽带着笑,可那精神头明显不如往日了。
恰巧黛玉那日也在荣庆堂里陪着说话,邢夫人便顺口说了一句:“也请太医替玉儿把把脉罢,她这些日子总说有些乏。”
黛玉推辞不过,便伸出手腕让太医搭了搭脉。那太医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三根手指搭在黛玉腕上,眯着眼睛凝神了片刻,忽然眉头微微一挑,随即面上浮起一层笑意,捋着胡须道:“恭喜老太太,恭喜夫人!这位少奶奶脉象滑利,如珠走盘,是有了身孕了,只是月份尚浅,脉象还不算十分明显,约莫一个多月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愣了一下。贾母正歪在榻上,闻言竟猛地撑起身子来:“当真?”
太医笑着点了点头:“老朽行医四十余年,不会看错的。脉象虽浅,却稳稳当当的,少奶奶身子将养得好,胎像安稳。”
贾母听了,一连说了几声“好”,脸上那层病容像是被这句话冲淡了大半,连眼睛都比方才亮了几分。
黛玉自己也没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欢喜,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邢夫人更是喜得合不拢嘴,连忙让人将黛玉扶回院子,又拉着晴雯仔细嘱咐了一番,什么“不能让她久站”“走路要慢些”“膳食要清淡”“屋里多烧炭火,但不能太热”等等,事无巨细,说了好一通才放心。
史湘云站在边上,眼睛亮晶晶的,拉着黛玉的手笑道:“林姐姐,你要当娘了!”黛玉被她这么一说,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下头去,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座荣国府。
贾赦在书房里听了小厮的禀报,先是一愣,随即捋着胡须大笑起来,连声说了三个“好”字,然后立刻吩咐人去四方馆给贾瑕报信。
贾琏今日告假没去上衙,听到消息时,他正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本闲书,听了便放下书卷,笑着对身边的小厮道:“三弟这下可算赶上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的高兴,也带着几分终于不必独自承受压力的如释重负。
唯有王熙凤,听到这消息时正坐在窗下拨算盘,手里的珠子忽然停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动起来,只是那笑意已经淡了许多。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地“哦”了一声,便低头继续拨算盘了,可那只手拨错了好几回,算盘珠子发出杂乱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平儿站在旁边看在眼里,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贾瑕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四方馆里与林德清商议下个月的贸易份额。
他见荣国府的小厮匆匆赶来,心中还有疑惑,待来人在他耳边说了原委,他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他慢慢靠回椅背,只觉得连日来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正发愣,直到林德清试探着叫了他好几声“大人”,他才回过神来,那脸上随即漫开一片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他猛地站起身来,快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匆匆吩咐林德清:“今日的公务你先替我看着,我有急事回府。”
林德清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摸不着头脑,但是还是连忙应了,笑着送他出了门。
贾瑕一路策马疾驰,初春的风灌进衣领他也不觉得冷,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到了荣国府门口,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子,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
进了自己院子,他听见屋里传出说笑声,放慢了脚步,掀帘进去,一眼便看见黛玉靠在榻上,史湘云坐在旁边的绣墩上,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晴雯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热的红枣汤,面上也带着笑。
史湘云正坐在床边陪着说话,见了贾瑕便笑着站起身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瑕三哥回来了?三哥真是上心,连衙门都不坐了。”
贾瑕也不恼,笑着拱手道:“云妹妹在呢。我这不是着急么?”
史湘云也是个有眼色的,见他们夫妻二人一个站着含笑、一个坐着低头,满屋子都是旁人插不进去的气韵,她自觉留在此处碍眼,便笑着起身告辞:“行了,我这碍眼的先走了,你们小两口慢慢说。”说完便快步出了门,临走时还不忘把晴雯也拉了出去。
帘子放下,屋里便只剩了贾瑕和黛玉两人。
贾瑕走到榻边坐下,看着黛玉那张依旧带着几分红晕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隔着衣料,感受不到什么特别的动静,可他的手掌却微微有些发颤,像是怕用力重了会碰碎什么。
黛玉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眼看他,见他难得露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你至于么?”
贾瑕微笑着说:“合该小心些的。”
黛玉听他说完,忽然又想起什么,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伸手拉住贾瑕的袖口,那力道不轻不重的,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她声音低了几分:“瑕哥儿,你说……之前那几日,会不会……伤到孩子?”
贾瑕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想起这几日的折腾,心里也有些发虚,面上却强撑着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佯装生气地皱起眉头:“还不是你,日日折腾我!”
黛玉被他这么一说,先是脸一红,随即想到他那几日被自己拉着勤勉的模样,又觉得又羞又好笑,可转念一想,心里又有些发慌,万一真因为自己的任性伤到了孩子,那可如何是好?她的脸色在白与红之间变了几变,竟真的生出几分后怕来。
贾瑕见她神色不对,连忙收了玩笑的语气,握住她的手道:“我唬你的。方才我问过了,太医说没事,胎像稳稳当当的,别自己吓自己。”
黛玉听他这么说,才稍稍松了口气,可依旧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
贾瑕用力点了点头:“真的。我还能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黛玉这才放下心来,靠进引枕里,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你只管好好养着,旁的什么都别想。”黛玉这才放下心来,眼圈却微微泛红了。
当晚,贾瑕本想陪在黛玉身边,可刚洗漱完往床边走,便见黛玉便裹着被子占了半边床,又拿几个枕头在床边垒了一道矮墙。警惕地看着他:“大夫说了,前三个月不能同房。”
贾瑕哭笑不得:“谁说一个床上躺着就同房了?你还不放心我?前几日不是你——”
黛玉用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出来:“我不听,反正你不许上来。”
贾瑕站在床边,看着那道枕头垒成的“城墙”和被子底下那个倔强的轮廓,只好叹了口气,转身往偏房去了。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黛玉正从被沿上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着他,带着几分心虚,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倔强。贾瑕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晴雯端着热水正从廊下经过,见贾瑕从正房出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什么也没有问。
偏房的榻比正房硬了不少,贾瑕翻来覆去好一阵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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