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第一场霜落在帝都那天清晨，许南嘉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次，才把她从睡梦里吵醒。
屏幕上是古宅管家老周的号码，时间六点十七分。
她接起来，对面老周的声音一直在抖：“许太太，老爷子他…您和傅总快来一趟吧。”
许南嘉马上坐了起来。旁边的傅砚辞也睁开了眼。他没问是谁打来的，只看了许南嘉一眼，便掀开被子下床。
“老周，爷怎么了？”
“早上我去送茶，敲了门没人应就推门进去了。”老周停了一下，后面的话说得很轻，“老爷子走了，许太太，走得安详，脸上还带着笑。”
许南嘉握紧手机，转头看向傅砚辞。
傅砚辞已经走到了衣帽间门口，正在穿一件深色外套。他动作很快，背挺得很直，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
“我知道了，老周，别动任何东西，我们马上到。”
挂掉电话后，许南嘉下床换衣服。等她收拾好，傅砚辞已经穿好鞋站在卧室门口。
他没有催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空。
去古宅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傅砚辞坐在后座，一只手搭在膝上。那串佛珠被他攥在掌心里，一颗都没有转过。他就这么握着，手背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
许南嘉伸手覆住他的手，掌心贴着他发凉的手背。她没有安慰，也没有劝他。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古宅门口。
老周站在影壁旁等他们，眼睛已经红了。看到傅砚辞下车，他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傅砚辞抬手拦住了。
傅砚辞往里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一路也没停。过了前厅和中庭，又沿着那条小时候跑过很多次的回廊，走到爷爷的卧房前，推开了门。
傅庆年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床用了几十年的老棉被。他的头偏向窗户，脸上很平静，看着跟睡着了没什么两样，嘴边还留着很浅的笑。
享年八十七岁。
许南嘉走到门口便停下了，没有进去。
傅砚辞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拉过椅子坐下。接着把手伸进被子边缘，握住了老人已经凉透的手。
他没说话，也没哭，只是一直看着爷爷的脸。
许南嘉替他关上门，退到廊下。
老周端着一壶早上刚沏的茶站在院子里。他眼睛红得厉害，眼泪倒是一直没掉下来。
见许南嘉出来，他压低声音问：“许太太，要不要通知其他人？”
“先不急。”许南嘉的声音也很低，“让他跟爷爷单独待一会儿。”
“老爷子走的时候应该没有受苦。”老周把茶壶放在石桌上，抬手擦了擦眼角，“昨晚我伺候他睡下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了句话，说做了个好梦，梦见大少爷小时候在院子里放风筝。”
许南嘉喉咙发紧，只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拿出手机，给陆衡发了一条消息：“傅老爷子今晨过世，让公司那边今天所有需要傅总签字的事务全部暂停。”
陆衡很快回复：“明白。”
许南嘉收起手机，留在廊下等着。
院子里的银杏叶已经黄透了。风吹过来，几片叶子从树上落下，落在青石板路上。
太阳从东边屋脊上照进院子，光线很亮。这里和平时没有多大区别，甚至听不见什么哭声。
这栋古宅是傅庆年住了六十多年的地方。
院子里的树和石头，位置都是他亲自定的。许南嘉第一次来这里时，还怀着时晏和时棠。老人牵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告诉她这些树是哪年种的，又告诉她那些石头是从什么地方运来的。
他说话总是慢悠悠的，提起这些东西却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他就说过一句：“这宅子以后是你们的了，我走了之后你们替我看着它就行。”
许南嘉当时还笑着说爷爷身体好着呢别说这种话。
现在那个声音不会再响了。
傅砚辞在房间里待了一个小时。
中间老周过去看了一次，房门没有开。许南嘉抬手拦住他，没让他再去打扰。
第六十三分钟，门终于从里面打开。
傅砚辞站在门槛上，晨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眼圈红了一整圈，脸上没有泪痕，嘴唇抿得很紧。
他看向许南嘉，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后面几个字有些发颤。
“安排后事吧，爷爷走得很安详。”
许南嘉走上前，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我在”。她只伸出手，握住傅砚辞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然后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她握得很紧。
傅砚辞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许南嘉的手比他小了不少，这会儿却一直没有松开。
傅砚辞也没说什么。他反手握住她，手上的力气越来越重，两个人的手指压在一起，已经有些疼了。
许南嘉抬头看着他。
傅砚辞脸上没有太多变化，可许南嘉明白，他只是把所有话都压了下去。
傅庆年是傅砚辞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长辈。
父母被害已经十年。那场车祸带走了他的父亲和母亲。这十年来，爷爷一直站在他的身后。傅砚辞无论走到哪里，只要回到这座古宅，便还能叫一声爷爷。
以后不能了。
从今往后，他往上看，已经没有长辈了。
再往下看，才是许南嘉和三个孩子。
许南嘉又握紧了他的手，看向那扇已经关上的房门，在心里对老人说了一句话。
爷爷您放心，您的曾孙们我会好好带大，一个都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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