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不够玩。”
时晏这句话许南嘉记下了。
不过当天晚上，她没再和傅砚辞继续聊围棋。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孟岚准时按响了别墅的门铃。
孟岚三十一岁，是帝都音乐学院键盘系的青年讲师，还在读钢琴教育方向的博士。人是沈清月推荐的，据说在帝都做幼儿钢琴启蒙的老师里能排进前五，等着她排课的家长已经排到了明年三月。
许南嘉开门时，孟岚正在门口整理教学包。
她个子不高，留着短发，戴细框眼镜，身上是一条亚麻连衣裙。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干净，一看就是常年弹琴的人。
“许太您好，我是孟岚。”
“孟老师请进。”许南嘉侧身让她进门。
孟岚走进客厅，先看了一眼那架三角钢琴，又看了看周围，问得有些迟疑：“沈律师跟我说您的女儿两岁两个月？”
“对。”
孟岚把教学包放到茶几上，转身面对许南嘉。她脸上还挂着客气的笑，但显然对今天这节课没什么把握。
“许太太我得提前跟您说明一下，钢琴启蒙通常建议在四岁以上开始，两岁的孩子手指骨骼发育还不够完善，指力和跨度都达不到正式学琴的要求，我可以做一些音乐感知和节奏训练的前期铺垫但不建议直接上键盘课。”
“我理解。”许南嘉在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但我想请您先听她弹一段再做判断。”
孟岚接过茶杯，没有喝：“她已经能弹了？”
“她自己在琴上摸出来的，没人教过。”
许南嘉站起来，朝楼梯那边喊了一声：“时棠，下来。”
过了十几秒，楼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时棠从二楼跑下来，今天穿着一条鹅黄色的小裙子，辫子也扎得很整齐，是张姐早上给她收拾的。
她跑进客厅，看见钢琴旁边站着一个陌生人，脚步慢了些，不过还是走了过来。
“妈，这个姐是谁？”
“这是孟老师，以后教你弹琴的。”
时棠歪着头看了孟岚两秒，又走到钢琴前拍了拍琴凳，回头问许南嘉：“她也会弹吗？”
孟岚笑了，蹲下来跟她说话：“我会弹，你弹给我听听好不好？”
时棠没马上答应。
她看看孟岚，又看看许南嘉，弄不清今天是让她表演，还是要考她。
“就弹你平时自己弹着玩的那个。”许南嘉说得随意，也没催她。
时棠踩着琴凳旁边的小凳子爬上去，坐稳以后，两只脚还悬在半空，碰不到踏板。
她把手放到琴键上。
孟岚看出她的手型不对，虎口塌着，手腕也撑不起来。不过两岁的孩子力气不够，这很正常。
接着，时棠按下了第一个音。
一共十五个音符。
前面四个音往上走，听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中间六个音接着往下发展，每个音都有自己的去处，并不是随手乱按。音程在大二度和纯四度之间变化，到了这里，开头那点提问的意思也变得轻快起来。
最后五个音又回到接近开头的音高，整段旋律就这样停住了。
前后只有八秒。
时棠弹完以后，把手放回膝盖上，转头等孟岚开口。
孟岚还端着那杯茶，半天没动。
“好不好听？”时棠问她。
孟岚把茶杯放到钢琴盖上，又蹲到时棠面前。刚进门时那点迟疑已经没了，她盯着这个两岁多的小姑娘看了一会儿才问：
“时棠，你刚才弹的这段，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对呀，我随便弹的。”
“你弹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时棠歪着头认真回忆了一下：“想我的猫。”
“你有猫吗？”
“没有，我想有。”
孟岚没接话。
过了两秒，她站起来看向许南嘉，语气也认真了不少：“许太太，我可以问一下这架琴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
“大概一岁半左右开始自己爬上去按着玩。”
“中间有人教过她任何跟音乐相关的东西吗？乐理、节拍、音阶之类的？”
“没有，她自己摸出来的。”
孟岚吸了口气，打开教学包，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装了回去。原本准备好的节奏游戏教具，还有那些彩色音符卡片，她全收了。
“许太太，我要改方案。”
许南嘉端着茶杯，等她接着说。
孟岚拉好包的拉链，转过身时已经整理好了思路。
“这个孩子不能按常规启蒙课程来教，常规课程是教孩子认识音乐是什么，但她已经知道音乐是什么了，她缺的不是认知是工具——她需要知道怎么把脑子里的东西更完整地表达出来。”
“具体怎么做？”
“我每周来两次，每次三十分钟，不会超过三十分钟因为她的手指骨骼确实还没有发育完全不能长时间练习。”孟岚拿出手机，打开日历排时间，“教学内容以游戏化认识音阶和节拍为主，不纠正她的手型因为这个阶段强行纠正会打击她的自由表达，等她四岁手指发育跟上了再做技术训练。”
“听起来你给她设计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因为她就不是常规的孩子。”
孟岚收起手机，又看向琴凳上的时棠。
小姑娘还在那里晃着两只脚，完全不知道这几句话意味着什么。
“许太我教了十年琴，从本科带学生一直带到现在，什么样的孩子我都见过——有天赋好的有努力型的有两样都占的——但两岁的孩子弹出有乐句结构的即兴旋律，这是我第一次见。”
“你的意思是？”
孟岚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她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了许南嘉。
“许太太，这孩子是天生的。不是天赋好那种天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那种。”
许南嘉送孟岚出去时，时棠已经爬回琴凳，又开始按琴键。
这一次，她弹得比刚才慢了不少，正在试孟岚之前提过的高音和低音。
关上门，许南嘉站在玄关，先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时棠那一栏下面加了一行：
孟岚，周二周五各半小时，游戏化音阶启蒙。
写完以后，她点开和傅砚辞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钢琴老师刚走，时棠过关了。”
傅砚辞过了两分钟才回，大概还在开会。
“怎么个过关法？”
“老师说她这辈子第一次在两岁孩子身上看到乐句结构。”
对面十几秒没有消息，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是她妈的种。”
许南嘉看着这四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扣在桌上。
客厅里的琴声还没停。
时棠这次弹出来的旋律比刚才长了几个音。得了老师的肯定以后，她胆子也大了，手指在琴键上挪来挪去，又试了几个以前没碰过的音。
许南嘉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时棠背对着她坐在琴凳上，腰板挺得很直。鹅黄色的裙摆垂在琴凳旁边，跟着她的动作来回晃。两只小手在黑白琴键上慢慢移动，没有章法，也没人管她应该怎么弹。
她想按哪个就按哪个，听到不喜欢的音就停下来重试。
系统面板没有跳出新消息。
不过时棠每按一次琴键，每多弹几个音，她的天赋发育数据应该都在变化。那些数字暂时看不到，也不影响她继续弹下去。
过了一会儿，时棠停下手，回头看向许南嘉。
“妈妈，那个姐姐还会来吗？”
“周二再来。”
“她说要教我认识音阶是什么意思？”
“就是教你那些键的名字，doremi那些。”
时棠低头看了看琴键，伸手点了一下中央C。
随后她抬起头，对许南嘉笑了。
“那我以后弹的是不是就能更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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