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导播,何旭的耳麦怎么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导播急促的声音:“候场区反馈,耳麦漏电了,选手左耳受伤,临时换了手麦。”
观察室里安静了一瞬。
“漏电?”许舒桐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他耳朵受伤了?严重吗?”
“候场区说问题不大,不影响表演。”导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手麦收音方式和耳麦完全不同,而且他没有耳返……”
周维把对讲机放下,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手麦跳《Blade》?”郑在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那支舞的动作幅度……手麦怎么拿?”
没有人回答。
屏幕上,候场区的何旭正把左手举过头顶,试了一下某个动作的握持姿势。
手麦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稳稳落回掌心。
——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
“接下来,《Blade》A组,请就位。”
何旭站在舞台侧方的阴影里,左手握着手麦,手心有一点潮。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左耳的耳鸣越来越严重了。
持续的高频噪音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
甚至就连他自己的呼吸声,全都变得闷闷的、远远的。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左耳的听力在下降。
不是永久性的——至少他希望不是。
但此刻,他能依赖的只有右耳,和地板上传来的震动。
舞台的上面面架着音响,伴奏的鼓点会通过地板传导上来,不需要耳朵,身体就能感觉到。
这是他最后的保险。
“《Blade》A组,请上台。”
何旭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聚光灯亮起来的瞬间,一切都放大了。
观众席的尖叫声、灯牌的亮光、舞台地板的微微震动。
何旭站到自己的位置上——C位左侧,王亦君的右手边。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板。
地板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接缝处有一条细细的黑线,从舞台前沿一直延伸到背板。
他把重心微微往前压,脚掌贴紧地面。
准备好了。
音乐响起的瞬间,何旭闭上眼睛。
前奏的低音从地板传上来的那一刻,他的身体被激活了。
不需要耳朵,不需要节奏,不需要任何外界的信号——
他的身体知道音乐在哪!
他把全场的目光都夺走了。
第一个八拍,所有人同时动起来。
何旭睁开眼睛,手麦在指间稳稳地握着,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台下的尖叫声在音乐响起的瞬间变成了欢呼。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何旭!!!何旭他拿手麦!!!”
“他怎么拿手麦跳舞啊!!好帅!!!”
观察室里,郑在元的笔掉在了桌上。
他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监控屏幕。
何旭的动作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手麦在他手里像身体的延伸,该转体的时候转体,该下蹲的时候下蹲,手麦始终稳稳地夹在指间。
“这……”郑在元张了张嘴,“他怎么做到的?”
周维没说话,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咖啡杯。
副歌来了。
何旭从地面弹起,空中转体,落地时单膝着地。
手麦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他开口了。
“WearetheBlade——”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的那一刻,观察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了一下。
比彩排时稳了太多。
手麦的收音方式比耳麦更适合他的低音——声音不再被动作切断,不再被气息削弱,而是稳稳地从麦克风里传出来。
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压迫感十足的厚度。
观众席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种低到胸腔都在震动的频率,像从地底下翻涌上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然后,尖叫声炸开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个低音!!!就是这个低音!!!”
观察室里,许舒桐捂住了嘴。
金娴端着咖啡杯的手顿在半空中,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副歌继续。
何旭的声音在整个副歌部分始终保持着那种稳定的、压迫性的低音。
到了最后一句,他把所有力气都砸了进去。
“wearethelight——”
最后一个音落地的瞬间,他的身体同步完成了副歌的最后一个动作。
单手撑地,身体划出一道弧线,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手麦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台下的尖叫声几乎要把场馆的屋顶掀翻。
“何旭!!!何旭!!!何旭!!!”
“这是人吗!!!他不是人!!!”
“手麦跳舞还能唱成这样???他是怎么做到的!!!”
观察室里,郑在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刚才那个地板动作,”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是单手。”
金娴终于端起了那杯放了很久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周维,”她开口,声音不大,“你教的?”
周维沉默了一秒。
“他自己练的。”他说,声音依然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我只是推了他一把。”
监控屏幕上,何旭正从地上站起来。
手麦依然握在左手里,话筒头朝上。
他的脸色不太好,比上场前白了一些,嘴唇也有些干。
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脸上依旧维持着表情管理。
沈一恒站在舞台侧方,手里攥着台本卡,指节泛白。
他的表情是标准的PD式微笑,但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又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音乐结束了。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一瞬,又全部亮起。
六个人站在原地,气喘吁吁。
观众席的尖叫声还在持续,一波接一波,像海浪一样。
何旭把手麦换到右手,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
手麦的握持确实影响了发力,有几个动作的角度偏了一点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观众看不出来。
陆一鸣站在后排,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何旭哥……”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全场的尖叫声里,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我们做到了。”
一千个人的情绪汇成一道洪流,撞上舞台的穹顶,又落下来,砸在每一个人身上。
何旭站在原地,听着那阵几乎要把场馆掀翻的尖叫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举起右手,朝观众席挥了一下。
然后转身,跟着队伍往台下走。
——
走下舞台的瞬间,肾上腺素像退潮一样从身体里撤走了。
何旭的腿在踏上候场区地板的那一刻软了一下,膝盖微微弯了弯,但他用手撑了一下墙壁,稳住了。
左耳的刺痛在几秒之内从“可以忍受”变成了“无法忽略”。
不是刚才那种尖锐的电流声了。
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像有人拿钝器从耳道往里凿的疼痛,一下一下地,和他的心跳同频。
何旭的眉头皱了起来,把左手的手麦递给迎上来的工作人员,手指在微微发颤。
“何旭哥——”陆一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你刚才太厉害了——”
何旭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脸上的表情会吓到那个小孩。
“何旭,你还可以吗?”王亦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紧张。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声音却没有出来。
因为左耳的疼痛在这一瞬间突然加剧了。
锐痛。
像有人拿一根针从他的耳膜刺进去,然后慢慢往里推,每推一点,疼痛就加深一分。
何旭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左耳。
“何旭!”
王亦君伸手去扶他的肩膀,刚碰到就缩了回来。
何旭的身体在发抖,因为疼痛。
候场区的灯光很亮,亮得何旭觉得刺眼。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视野里的一切都带着一层模糊的重影。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选管和医疗队的人小跑着过来了。
“让一下让一下!”选管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何旭听不清。
“何旭,你哪里不舒服?耳朵吗?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问题一个一个地砸过来,何旭一个都没回答。
左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右耳倒还是正常的,但选管站在他的左边说话,声音被堵在了那片无声里。
“……左边。”何旭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声,“听不见。”
医疗队的人脸色变了。
刚才的女医生动作很快,走到何旭面前,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左耳。
“外耳道没有明显外伤,”她的声音很稳,“但鼓膜的情况看不到,需要去医院做耳内镜,现在。”
选管二话没说,拿起对讲机开始呼叫。
何旭靠在墙上,左耳还是一阵一阵地疼,右耳听着选管在对讲机里急促的声音,觉得自己像在旁观别人的事。
“何旭,你能走吗?”医生问。
何旭点了点头,从墙上直起身来。
腿还是软的,但能走。
走了两步,经过候场区和舞台连接的那条走廊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的另一头,《Blade》B组正在候场。
六个人站成一排,有人在做最后的拉伸,有人在默念歌词,有人在活动手腕。
杨胜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穿着黑色舞台服,领口的银色装饰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正要往舞台方向走,余光瞥见了走廊这头的动静,也看到了何旭。
杨胜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声“老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何旭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抬起右手,朝杨胜比了个“OK”的手势。
——我没事。
——上台,别管我。
——好好跳。
杨胜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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