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向阳瞬间转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兄弟,你说。”
黄三石慢悠悠道:
“当爹的,就没有舍得女儿的。”
“你要想过这一关,就一个字。”
“磨。”
张向阳一愣:“怎么磨?”
黄三石伸手比划了一下:
“刷存在感。”
“有事没事在他面前晃一晃。”
“多露几次面。”
张向阳立刻摇头:“不行不行。”
“我刚见一面都差点没顶住。”
“还天天去,那不是送命?”
黄三石笑了:“你想多了。”
“不是让你去挨训,是去表现。”
“该问候问候,该帮忙帮忙。”
“态度摆正。”
“去个三五次,人自然就改观了。”
张向阳狐疑地看着他:“真有用?”
黄三石拍拍胸口。
“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这话一出,张向阳明显动摇了。
李沐阳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有点嘀咕。
这招……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他甚至开始默默记笔记。
未来迟早用得上。
张向阳站起身,咬了咬牙。
“行,那我试试。”
他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桌角的一盒茶叶上。
顺手就拎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黄三石愣了一秒,猛地反应过来。
“哎,那是我的!”
张向阳头也不回。
“改天还你一盒更大的!”
话音还在,人已经冲出门外。
走廊里只剩下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李沐阳和黄三石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黄三石摇头感叹一句“年轻人真拼”,又低头去整理那堆让人头大的试卷。
李沐阳也坐回位置,翻开电脑,准备把刚才在放映厅里随口抛出的那个想法,认真落成一份大纲。
刚刚开机,电话又响了。
他一看,是韩三坪。
接通。
那头语气明显轻快了不少,先是一通夸。
什么思路清晰,格局够大,甚至还带点调侃,说你这脑子不去做改革顾问都可惜了。
李沐阳听着直笑,知道这位是吃到甜头了。
果然,寒暄几句后,老韩很快转入正题。
“文史资料博物馆那边,我已经帮你对接好了。”
“你过去报个名字就行,资料随便查。”
李沐阳应了一声,顺势道了谢。
电话挂断,他看了眼桌上的电脑。
既然戏要演,那就演全套。
去一趟,也算把流程走完整。
省得回头有人问起,露了馅。
想到这儿,他也不拖,简单收拾了下东西,起身出门。
出门前,他先拐去了一趟崔新芹的办公室。
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他推门进去,简单报备了一下去博物馆查资料的事。
崔新芹点点头,没拦,反倒是顺势叮嘱了一句:
“最近我这边项目有点多。”
她揉了揉眉心,明显有点疲惫。
“《大宅门》那边进度有点慢。”
“我又接了李邵红的《大明宫词》。”
“能回学校的时间不多。”
她看向李沐阳:
“这边你多帮我盯着点。”
李沐阳点头。
“没问题。”
这事儿他理解得很透。
像北影这种地方,要是真把老师死死按在讲台上,几年下来,人基本就废了。
行业更新这么快,不在项目里滚一滚,不在剧组里泡一泡,专业很快就会脱节。
所以大家都是一边教,一边做。
既保手感,也保资源,还顺带多赚点。
这套模式,早就是默认规则。
他说完正准备走。
“等一下。”
崔新芹又把他叫住。
她靠在椅背上,语气难得有点犹豫:
“那艺德课……你有什么想法?”
李沐阳一愣,这才想起这茬。
说白了,这种课,每个班主任都讲过无数遍。
翻来覆去那几句。
要守规矩,要有操守,要对得起观众。
可真要撑一下午。
谁都头大。
讲得太虚,学生不听。
讲得太实,又怕越界。
崔新芹显然也是卡在这儿了。
她看着李沐阳,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李沐阳心里却轻松得很。
这东西,对别人是难题。
对他来说,是老本行。
上一世做自媒体那几年。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什么踩线,什么越界。
他早就被规则打磨得明明白白。
他看了崔新芹一眼,故意沉默了两秒。
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慢慢开口:
“其实不难。”
崔新芹眼睛一亮。
“你说。”
李沐阳不紧不慢:
“别空讲大道理。”
“直接按分类来。”
“什么是红线,什么是低俗,什么是暴力尺度。”
“再往下,是演员的职业底线。”
“把这些一条一条拆开。”
“讲清楚边界在哪,踩了会有什么后果。”
他说到这儿,语气稍微一顿,补了一句:
“最好带点真实案例。”
“越具体,越有用。”
崔新芹听着,眉头一点点松开,思路瞬间被打开。
她点头:“具体说说。”
李沐阳没急着开口,先把思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知道,这种课最忌空话。
一旦变成口号,底下那帮人听两句就走神。
要讲,就得讲得“有用”。
他这才抬头,看向崔新芹。
“可以分几块讲。”
“先讲红线。”
崔新芹点头,这个她熟,但也好奇他怎么说。
李沐阳语气平稳,却很直接:
“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要给他们讲清楚。”
“不是抽象的‘注意影响’,而是具体到行为。”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接地气的说法:
“比如,有些话,在私下说没人管,但一旦在公开场合说出来,就可能被放大十倍。”
“再比如,有些行为,圈子里觉得是玩笑,但放到大众视角,就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点名,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崔新芹听得眼神微动。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李沐阳继续:
“第二块,低俗。”
“不是说不能接地气,而是不能没有底线。”
“有些演员为了博眼球,刻意搞怪、卖惨、炒作私生活,这种短期可能有流量,长期一定反噬。”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观众不是傻子。”
“他们可以一时图新鲜,但不会一直买账。”
崔新芹忍不住插了一句:
“这一点可以结合一些早年突然爆红、又很快消失的例子来讲。”
李沐阳点头:
“对,不点名,说现象。”
“让他们自己对号入座,比直接批评更有效。”
他换了个姿势,语气也稍微沉了一点:
“第三块,暴力和尺度。”
“这个其实不只是表演问题,还有审美问题。”
“有些人会觉得,越极端越有冲击力,但其实是误区。”
“真正好的表演,是克制。”
“不是靠喊、靠砸、靠情绪失控去撑场面。”
他说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尤其是镜头前。”
“镜头会放大一切。”
“你稍微过一点,就变成了假。”
崔新芹听到这里,明显认真了几分。
这已经不只是艺德课,开始有点表演理论的意思了。
她补了一句:
“可以让他们回去对比一下经典作品和一些浮夸表演的差别。”
李沐阳笑了笑:
“正好也当复习。”
他说完,语气一收,进入最后一块:
“第四,演员底限。”
这一次,他说得很慢。
“这个最关键。”
“因为前三条,说到底是职业问题。”
“这一条,是做人问题。”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沐阳继续道:
“演员这个行业,曝光度太高。”
“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
“所以有些底线,一旦踩了,是没有回头路的。”
他没有举具体名字,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有的人,一夜成名。”
“也有人,一句话、一件事,就消失了。”
崔新芹听到这句,眼神明显沉了下来。
她教了这么多年学生,比谁都清楚,这种事不是假设。
是真实发生过的。
李沐阳最后收了一句:
“所以这课的核心,不是教他们怎么当演员。”
“是教他们,怎么在这个行业里活得久一点。”
这话一落,屋里静了两秒。
崔新芹长出一口气,忍不住笑了:
“你这哪是讲课。”
“这是在给他们保命。”
李沐阳耸了耸肩:
“差不多。”
崔新芹一边在纸上快速记着要点,一边忍不住感叹:
“你这套东西,体系已经很完整了。”
“不像临时想的。”
李沐阳笑而不语。
这本来就不是这个年代该有的东西。
是后来一堆人踩坑、翻车、被市场教做人之后,才慢慢总结出来的。
他不过是提前说出来而已。
崔新芹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他:
“行,就按你这套来。”
“我再补几个案例,把结构撑起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堂课,得讲透。”
李沐阳点头,他心里也清楚。
96、97这一批人里,将来有人会红得发紫。
也有人,会因为一步走错,跌得很惨。
现在多说一句,或许以后,就能少一个人翻车。
崔新芹一时间没再多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脑子却在回放刚才那一整套思路。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李沐阳说得有问题。
恰恰相反,是他说得太对了。
对得让人有点发凉。
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最初接到通知的时候,她其实是有情绪的。
吴田明突然把一帮班主任全叫回来,说要给学生们补一堂艺德课。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不是形式主义吗。
该拍戏的拍戏,该带组的带组,大家都忙成这样,还要抽时间回来讲这些老生常谈的东西。
无非就是几句套话。
什么要守规矩,要有职业操守,要注意影响。
翻来覆去,年年讲。
学生也未必听得进去。
可现在,她再回头看,心里却隐隐有点发紧。
不是小题大做,是他们这些人,反应慢了。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片场跑。
原本以为只是项目多了一点,节奏快了一点。
可现在仔细想想,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整个圈子,都在变,而且变得很快。
剧本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外冒。
不少编剧一天一个创意,三天一稿,赶着往外递。
导演也不挑了,只要有资金,有班底,什么题材都敢接。
演员那边更直接,一部戏刚谈完,下一部的片酬已经翻了一倍。
有的甚至连剧本都没看清楚,就先把档期锁了。
更不用说那些场子,饭局,酒局,沙龙,一场接一场。
灯红酒绿,觥筹交错。
她有几次被人拉去坐坐,看着一桌子人,居然有一半都叫不上名字。
不是同行,却一个个气势十足。
说起项目来头头是道,拍板比谁都快。
只要一句话,钱,立刻就能到位。
她最开始还以为,是行业扩张带来的正常现象。
可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快了,也太乱了。
有些人,甚至连最基本的专业判断都没有。
却能在项目里说一不二。
她亲眼见过,有人拿着一份明显问题重重的剧本,在桌上拍着说可以改,可以拍。
理由很简单,有钱。
当时她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多说。
可现在,李沐阳那句“观众不是傻子”,忽然在她脑子里反复响起。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问题不在一两部戏。
是在整个环境。
一旦底线模糊,节奏失控,迟早会出事,而且是大事。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紧了紧,刚才那一套关于红线、底线、尺度的拆解,如果不是今天听到,她可能还觉得,这些东西离学生很远。
可现在,她反而觉得,这些话,说早了都不算早,甚至该反复说。
她抬起头,看了李沐阳一眼。
这个年轻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没有说教,也没有刻意渲染。
可偏偏,每一句都落得很实。
她忽然有点庆幸。
还好今天他在,不然,这堂课,大概率又会变成一场例行公事。
她在心里很快做了决定,这堂课,不能只当一次任务来完成,要认真搞。
讲透,甚至,可以考虑长期做下去,当成一门常态的公共课。
不是为了应付谁,是为了让这帮孩子,少走点弯路。
她见过太多人,起点不低,天赋也不差。
可就是因为某一步走偏,后面再也回不来。
如果能提前让他们知道边界在哪,或许就能少一些这样的遗憾。
想到这里,她轻轻合上笔记本,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笃定。
“这课,必须好好讲。”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对李沐阳说,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李沐阳看着崔新芹的表情,心里有数。
刚才那一番话,她是听进去了,而且不是听一半,是全盘接受。
他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离开。
崔新芹却忽然开口:
“这堂课,你来讲。”
语气很干脆,没有商量的意思。
李沐阳一愣,下意识想推:
“我讲不太合适吧,您是班主任……”
崔新芹直接打断他:
“合适。”
“这些东西是你提出来的,你讲,比谁都生动。”
她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学生听得进去,才有用。”
这话一出,李沐阳也没法再绕。
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那我来。”
话说出口,他心里反倒安静下来。
这种课,说到底,不是给学院交差,是给这些孩子提个醒。
能听进去多少,能用多久,谁也说不准。
但只要有人记住一两句,将来少走一步弯路,就不算白讲。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但愿,有用吧。
·
从崔新芹办公室出来,李沐阳没有耽搁。
直接下楼,上车,报了地址。
历史资料博物馆。
这种地方,平时基本不对外开放。
要不是韩三坪提前打了招呼,他连门都未必进得去。
车子一路开过去。
进门、登记、带路。
流程不算复杂,但规矩很多。
等真正进到资料室,李沐阳才意识到什么叫“全”。
不是多,是全。
尤其是建国前后的资料。
文献、档案、手稿、会议记录,甚至一些私人往来信件。
很多东西,别说普通人。
就算是后世的信息时代,也不可能随便查到。
更别提什么度娘、谷狗。
在这里,根本不够看。
李沐阳随手翻开一份资料,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隔着时间,直接看到了当年的现场。
他很快沉了进去。
一页接一页,一份接一份。
原本只是打算走个过场。
结果,这一看,就是三天。
不是为了那部还没写完的剧本。
是这些资料本身,就值得看。
看完这一批,脑子里很多东西,会变得不一样。
对以后写东西,也有帮助。
第三天下午,他才合上最后一份档案。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起身离开。
等再回到学校,已经是周四下午。
他照例先去教室转了一圈。
推开门,一眼扫过去,全在。
而且状态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没人聊天,没人打闹。
一个个埋着头,书摊了一桌,笔记写得飞快。
空气里就差写上五个字。
临时抱佛脚。
李沐阳站门口看了一秒,忍不住笑了笑。
这帮人,终于知道急了。
刚一露面,陈昆第一个发现他,眼睛一亮,直接冲了过来:
“李老师,你请的外援太猛了!”
语气里全是兴奋。
“尤其是刘强北,简直神人。”
“他不光自己讲得明白,还把民大的一个邓论老师给请来了。”
“我听完才发现,这玩意儿原来还能这么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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