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阳看了他一眼，也不再绕，手一伸，从文件最后抽出几页，轻轻一拍。
“投这个——怎么样？”
他指着页眉三个字，TLC。
屋里三个人，同时一愣。
张向阳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家更不行。”
“国企背景，流程复杂，决策慢。”
“等他们拍完板，市场都换一轮了。”
吴妍这回，居然难得站在他这边，连连点头：
“对对对，这种公司，资本都是绕着走的。”
“效率太低，根本玩不转。”
苏婉也补了一句：
“而且它是做家电的。”
“电视、冰箱是一回事。”
“手机，是另一回事。”
她说着，下意识看了一眼厅堂那台十四寸的小彩电，挑了挑眉：
“你不会因为我买了它的电视——”
“就想投它吧？”
一句话，把气氛拽回现实。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刚才还在争“投不投手机”。
现在——统一口径。
变成了：
“手机可以考虑。”
“但TLC——绝对不行。”
李沐阳看着三人轮番反对，不但没动气，反而，心里微微一松。
他们抓的点，还不够深。
但，已经对路了。
效率、路径、技术、市场。
每一句，都落在投资的关键线上。
这要是再磨上一年半载。
一个个，全都能独当一面。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笑了笑：
“我之所以想投TCL——”
“恰恰是因为它慢。”
一句话，三人同时一愣。
李沐阳继续往下说，语气不急不缓：
“企业可以慢一点。”
“但不能不稳。”
“民企能冲，但也容易翻车。”
“国企节奏慢，但底子厚，不容易死。”
他说到这儿，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稳。
“手机这行，不是短跑。”
“是马拉松。”
“你们现在看到的是谁跑得快。”
“我要看的——是谁能跑到最后。”
他没说的，他太清楚这些企业的结局了。
波岛，靠一句“手机中的战斗机”炸出名气，风光一时。
可风口一过，没跟上节奏。
很快，就被时代甩在身后。
热闹来得快，散得更快。
东讯更干脆，连浪花都没翻起来。
所谓“自主研发”，听着唬人。
骗骗外行可以。
在他这儿，不值一提。
从头到尾，都是拼装思路。
换壳、贴牌、组装。
核心技术，还是别人的。
至于TLC——
它不亮眼。
也不性感。
家电打不过海而，空调压不过格利，手机更拼不过那些激进的民企。
但它有一点，稳。
不冒尖，不暴毙。
像一块老石头，不耀眼，但压得住风浪。
对李沐阳来说，这就够了。
这笔钱砸进去，也许赚不到最狠的一波。
但——大概率，不会死。
这是第一层。
第二层，时间点。
他隐约记得。
用不了多久，这批公有企业，就会迎来一轮改制风口。
那才是真正的机会。
现在入场，等风一来，不求吃肉，分一口汤，问题不大。
风险，反而被时间摊平了。
至于第三层——更远。
也是最隐蔽的一层。
他是被一个人启发的。
后世那个，把手机做到极致的人。
靠手机翻身，再用一堆小家电，织出一张生态网。
一步步，把用户锁死。
如果这条路能复刻——
那手机，就只是入口。
后面的小家电，才是延展。
一环扣一环，越做越深。
所以，TLC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手机标的。
而是——一块可以往外长的根。
手机站住脚，再往小家电延，再往生态走。
慢一点没关系。
但只要方向对，迟早，会长成一片林子。
这些念头，他一句都没说。
但，正是这些，才让他做出了这个看似“保守”的决定。
张向阳皱着眉，明显还没完全服气：
“可问题是——”
“它太慢了。”
“流程、决策、执行，全拖。”
“等它反应过来，市场早被别人吃完了。”
李沐阳点点头：
“所以才要换个玩法。”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更随意了些：
“我们不碰它的老业务。”
“电视、冰箱、空调——那一套，留给它自己慢慢折腾。”
“我们只要一块新的。”
他说到这儿，眼神微微一沉：
“通讯。”
“单独拆。”
“单独做。”
“最好——直接成立子公司。”
这一句，像是突然把一层窗户纸捅破。
张向阳的眼睛，瞬间亮了。
思路，一下通了。
他下意识往前探了半步：
“你是说——”
“借它的壳，走我们自己的节奏？”
李沐阳点头：
“要资源，用它的。”
“要效率，用我们的。”
“它稳住底盘，我们负责冲锋。”
吴妍也愣了一下，刚才的抗拒，明显松动了。
她眯起眼，重新打量这个思路：
“这么玩的话……”
“风险确实小很多。”
苏婉更直接，已经开始往执行层面想：
“子公司股权怎么设计？”
“控股权必须拿在手里。”
“否则节奏还是会被拖死。”
李沐阳笑了，没再多说。
该点的，都点到了。
剩下的——就是他们自己去消化了。
而张向阳站在原地，刚才那点挫败，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兴奋。
像是——突然看见了一条，之前完全没想到的路。
苏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头一下子收紧：
“不过……我们接下来的现金流，会很紧。”
她语气不重，却句句扎实。
“米国那边马上要大额支出。”
“港岛的迪士尼项目也快落地。”
“再加这一笔——”
她没往下说，但在场几个人都心里有数。
漫威收购，加迪士尼布局，起步就是一点二亿美金。
和睦医院那头，再压一千万。
再往里塞一笔手机投资——哪怕只是试水，也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空气，一下子沉了半拍。
李沐阳却反而有点兴奋。
越是这种多线并行的局，越让人上头。
他沉默几秒，忽然开口：
“项目先推。”
“钱，我来想办法。”
语气不大，但很硬。
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实在不行，就得找那位好莱坞大户了。
那女人手里躺着上亿现金。
闲着也是闲着。
不动一动，都对不起自己这几个月的“辛勤劳动”。
吴妍一听，直接翻白眼。
“你能有什么办法？”
“最后还不是从我这儿薅？”
她说着说着，声音都带点心疼。
“《英雄》刚开始回血，你就盯上了？”
“你赚钱是猛，可花钱……更猛！”
李沐阳干笑两声，这话，他还真反驳不了。
眼下，田明确实是唯一的现金奶牛。
张向阳见气氛不对，赶紧补位：
“艾特信那边也有你份子。”
“等赚钱了，全给田明回流。”
吴妍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你上游是龙山，跟我田明有什么关系？”
她顿了一下，直接撂狠话：
“还有，从今天开始，我跟你绝交！”
话说得斩钉截铁，可人，一动不动。
张向阳哪看不出来她是在闹脾气，立马凑过去低声哄：
“你信我一次。”
“手机这条线，真能爆。”
吴妍冷哼一声，别过脸，却没甩开他。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
甜里带酸。
酸得人牙都要倒了。
连一旁的于菲红都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小声吐槽：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准备起身让地方。
结果——铃声突兀地响起。
李沐阳手机震动。
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微微一愣。
“加州大学？”
“这个点儿，学校凑什么热闹？”
李沐阳皱了下眉，还是把电话接了起来。
那头，是一道甜得很标准的英文女声：
“里奥同学，凯茨先生让我确认一下——你的毕业作品什么时候提交？学院这边要做最终评审。”
一句话，李沐阳先是一愣，紧接着，脑子“嗡”的一下。
这才想起来——自己这边，居然还挂着个“未毕业”的身份。
加州那头，还差最后一道手续。
毕业作品。
他当初可是拍着胸脯答应过老吉伯——
五月，交《英雄》。
可现在人都在国内，难不成还得为了一张毕业证，专门飞一趟？
他正头疼着，旁边几人也反应过来，齐刷刷看向他。
下一秒——憋笑。
一个比一个憋得辛苦。
堂堂的幕后大佬，居然还卡在“大五毕业”这关。
离谱。
李沐阳懒得理他们，直接对着电话开口：
“作品已经拍完了，很快会在米国上映。”
“能不能安排评审团去影院看成片？”
那头几乎没犹豫，直接否了：
“不可以。”
“学院会组织评审团，并邀请小规模观众参与打分。”
“你本人，必须到场。”
语气温柔，但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紧接着，又追问时间。
李沐阳叹了口气，只能认命：
“那就……五月初吧。”
挂断电话，他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靠，满脸不情愿：
“老头子是真会折腾人。”
“随便派几个人去影院看不行吗？”
“非得我飞一趟。”
“来回机票都得好几千刀……”
嘴上碎碎念个不停，旁边几人听着，差点笑出声。
——这语气，哪像个大老板。
活脱脱一个被导师催论文的学生。
于菲红先收住笑，轻声替他说话：
“毕业这种事，对学生、对学院都很重要。”
“凯茨先生已经算很照顾你了。”
张向阳也点头附和：
“我们博士更麻烦，一关一关卡着过。”
苏婉在一旁没说话，但心里默默吐槽一句——
你这，已经算最轻松的了。
吴妍却没跟着劝，她眼珠子一转，忽然眯了起来：
“等等。”
“你说，这个时间点把你叫回去，还专门搞评审……”
她话没说完，于菲红已经反应过来，眼神一亮：
“这是在给《英雄》铺路。”
一句点破。
空气，瞬间安静。
李沐阳也愣住了。
下一秒，思路彻底通了。
《英雄》内地档期是五月一日。
紧跟着港岛、湾湾、小日子同步铺开。
而米国——
五月十五。
如果在这之前，先在加大搞一轮“毕业评审”。
再放点消息出去——
加州大学交换生担任编剧。
毕业生出演女主。
夏米影视文化交流项目。
学院官方背书认可。
……
这些标签，一旦挂出去。
那就不是普通上映，是带着光环登陆。
李沐阳嘴角一点点勾起来。
刚才那点不情愿，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低声笑了一句：
“老头子……”
“还真是会做局。”
李沐阳越想越明白，这事儿还真怪不得老吉伯“多此一举”。
不是折腾，是没办法。
如今的年代，夏国电影想在北美市场打开局面，难得离谱。
文化差异，是第一道墙。
审美习惯，是第二道墙。
宣传渠道、话语权，又是一道更高的墙。
一层套一层，几乎没有突破口。
更现实的是——
到目前为止，夏国内地电影，在北美的最高票房，连五百万美刀都没摸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种背景下，《英雄》哪怕有发行方兜底，有宣传资源加持，
想破局，依旧像是在硬啃铁板。
可老吉伯这一手——
不声不响，却极狠。
不是砸钱，不是硬推。
而是——换标签。
加大交换生编剧，加大毕业生主演，学院官方评审，中美文化交流项目，再叠一层“好莱坞特效”。
这些标签一旦挂上去。
就不是一部“外国电影”了。
而是一部——“他们自己人参与的作品”。
观众的心理门槛，瞬间被抹掉一半。
再稍微一推，名气就能起来。
等口碑一发酵——
票房，自然跟着滚。
四两拨千斤。
轻、却狠。
李沐阳忍不住低声笑了一句：
“老狐狸……”
“还是你会玩。”
于菲红看他反应过来，也跟着点头：
“那我和张导说一声，让他提前准备？”
按原计划，《英雄》主创是五月十号前后飞米国，做一轮集中宣传。
现在看——节奏得往前提。
李沐阳点头：
“最好统一行程，一起过去。”
“声势越大越好。”
于菲红嗯了一声，忽然笑了笑：
“正好，我也好久没回那个……总被你欺负的家了。”
这话她说得轻飘飘。
本意，是吐槽李沐阳当初的“黑房东”行径——
克扣房租，安排家务，修草坪，做饭一条龙。
可这话一落，屋里另外几个人——
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表情，全变了。
吴妍眉头一挑，眼神意味深长。
苏婉轻轻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端起茶。
张向阳更是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
空气里，多了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李沐阳一愣，刚反应过来，就看到吴妍慢悠悠开口：
“哦——”
“原来你在米国，就‘欺负’小婶子了啊。”
语气不重，杀伤力拉满。
李沐阳头皮一麻，连忙摆手：
“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还没说完，于菲红已经反应过来，脸“唰”的一下红了。
她瞪了李沐阳一眼：
“你闭嘴！”
这一句，等于默认了一半。
吴妍直接笑了，笑得很温柔，也很危险。
李沐阳：“……”
他不耐的直接开始赶人。
“行了行了，都散了，别在我这儿开吃瓜大会。”
吴妍哼了一声，心情明显好了几分，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瞪他一眼，露出个邪恶的微笑。
张向阳连忙跟上，像个小跟班似的，一路低声哄着。
苏婉起身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沐阳和于菲红一眼，嘴角带笑，什么也没说。
这一眼，比说什么都狠。
于菲红瞬间脸更红了。
她低头咳了一声：“我去给张导打电话。”
话音刚落，人已经钻进书房，门一关，干脆利落。
李沐阳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女人，平时冷得像冰，一害羞就全露馅。
他也懒得再想，转身回了卧室。
·
几天一晃而过。
很快，五一到了。
这一天，对普通人来说，是假期。
对李沐阳来说，是节点。
龙山、田明、艾特信——全部动作集中爆发。
产业园区正式启用。
全国第一家商业化影院试营业。
《英雄》首映礼——落点英煌影院。
三件事，合在一天。
一刀下去，直接见血。
一大早，789产业园就热闹起来。
施工队提前停工两天。
路面冲洗、绿化修整、墙面翻新。
连路边的井盖，都擦得发亮。
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要干大事”的味道。
园区门口。
苏婉、吴妍、张向阳三人一字排开。
西装、礼服、笑容。
一个比一个专业。
车队一辆接一辆驶入。
二机部、文化口、宣传口、影视系统的负责人陆续到场。
旺京、向阳、海店区的主官全员现身。
再往后——北影、北影厂、青年厂、影联、影协。
全是体系里的核心人物。
圈内这边更夸张。
郭保常、陈开歌、顾昌卫、陈小二、张继忠……
一张张名字，就是一部部片子的分量。
再往后——
程龙、李莲杰、梁曹伟、陈到明……
星光直接拉满。
花篮摆满一整条路，祝词一排排往上挂，热闹得不像开业。
更像一场宣告。
李沐阳站在二楼落地窗前，看着下面的人潮。
人声、车流、闪光灯。
他没下去。
只是端着杯热茶，静静看着。
这一刻，他忽然有种很清晰的感觉——
局，成了。
而真正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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