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阳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
“饭得一口一口吃。”
“先解决从无到有，再谈从有到精吧。”
他的语气不急不躁，却压住了机房里那股略显焦灼的气氛。
他心里很清楚。
再过三五年，电脑性能必然突飞猛进。
处理器频率会提升，显卡架构会迭代，内存和存储的瓶颈也会不断被突破。
到那时，再加上势必会收入囊中的Alias——
也许眼前这间机房，就足以承担专业级渲染。
大型机，反而会成为笨重又昂贵的累赘。
众人听完，纷纷点头。
节奏对了，路才走得远。
姜道格也露出笑意。
“说实话，这条件已经比我们预想的好太多了。”
“我们原本以为，要从零开始搭棚子呢。”
气氛轻松了不少。
温国余却没停，转而问道：
“那我们办公室在哪？”
吴妍立刻接话：
“办公楼在三楼，各自给你们预留了一间。”
“电脑这几天就配齐。”
“真正的工作场所是在789那边，正在同步部署。”
李沐阳一听“三楼”，眉头微微一挑。
那可是北影中高层的办公区。
随便一间，都比他现在那间大上几倍。
他笑着打趣：
“专家待遇就是高啊。”
“又分房，又豪华办公室。”
吴妍白了他一眼。
“艾伦和道格可都是名校博士，当教授都绰绰有余，你自己什么学历没点数吗。”
“再说了，你自己有多少大杂院，自己不清楚？”
两句话，戳得李沐阳差点咳出来。
众人全被俩人逗笑。
而“大杂院”三个字一出，温国余眼睛瞬间亮了。
“听说帝都的院落，很多都是前朝留下来的？”
“能不能让给我一套？我可以花钱买。”
李沐阳表面镇定，内心却猛地一抽。
花钱买？
这两位可是自己亲自请来的专家。
让人掏钱，又显得小气。
白送出去——
他更心疼。
要知道，那些院子放在后世，随便一套都是几个小目标，是能当传家宝的存在。
他心里一阵天人交战，最终咬牙道：
“等我助理回京，问问装修好了没有。”
“要是弄妥了，就给你们一人一套。”
说完这话。
他感觉自己心在滴血。
脑子里飞快盘算。
——也不知道苏婉有没有把喇嘛宫那几套收进来。
要给，就给那片的。
新街口的两进院子……算了。
那可是真正稀缺的。
以后涨起来，是压箱底的资产。
吴妍在一旁看着他那副“割肉”的表情，一脸莫名其妙。
不就是一套大杂院吗？
至于吗？
搞得像是被人拿走了几千万似的。
她哪知道。
在李沐阳眼里。
那不是院子。
那是——命根子。
温国余几乎是当场乐开了花。
那表情，像是中了头奖。
“里奥，太感谢了！”
“真没想到，刚落地就有这种待遇。”
她连声道谢，语速快得几乎要起飞。
姜道格却相对冷静些，又提出一个问题：
“能不能带我们去真正工作的场地看看？”
吴妍顿时又有点尴尬。
“那边……比这儿还乱。”
789那头正在大规模改造。
线路、地板、隔音、机房分区都在同步推进。
现在过去，灰尘比设备多。
姜道格摆摆手：
“没关系，我们就看看施工情况。”
“现在发现问题，总比完工后返工省事。”
专业人士的执着，往往体现在这种细节上。
吴妍无奈，只能点头。
顺手把张向阳也一并拉上。
张向阳拍了拍手，把工具丢进工具箱：
“强子，帮我盯一下。”
机柜后面探出一个脑袋。
“放心好了！”
语气干脆利落。
众人都没在意，只当是他带来的技术工。
可李沐阳却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脚步顿住。
——这不是刘强北吗？
后世搞电商的那位。
他怎么会在这儿？
转念一想，又明白了。
这个时间点，强子不正是在电子街给人攒机、卖光碟讨生活吗？
时代还没给他舞台。
他只是个在柜台后面低头拧螺丝的小伙子。
李沐阳上下打量了一眼。
年轻，稚嫩，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他刚要转身，忽然又想起——
789那边不是正打算搞个电子城吗？
或许……
带上这小子，能玩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想到这儿，他朝那边招了招手。
“强子是吧？”
“在哪儿发财啊？”
刘强北挠挠头，一脸憨厚。
“在电子一条街给人攒电脑。”
说着还不忘看张向阳一眼。
“有啥需要找张总，他一句话，我随叫随到。”
话说得规规矩矩。
既没越界揽活，也给足了张向阳面子。
张向阳暗暗松了口气。
李沐阳心里也点了点头。
人不大，分寸感倒是不差。
他顺势说道：
“789那边也要搞个电子城。”
“有没有兴趣起个店面？”
刘强北顿时露出难色。
“我这都是小本生意。”
“能在电子街有个摊位就不容易了。”
“哪儿还有实力再搞分店。”
他说是帮人攒电脑，其实主业还是卖光碟，也就几平米的小摊位。
要不是张向阳拉他一把，这种级别的项目，他连边都摸不到。
李沐阳忽然伸手搭住他的肩。
“那要是合伙呢？”
刘强北一愣。
“合伙？”
李沐阳语气随意，却不含糊。
“我出店面、货款，你来打理。”
刘强北却摇头。
“你是说给你当店长吧？”
“那我干不了。”
语气不冲，却很坚定。
他现在虽然落魄，但心气儿一点不低。
三尺柜台再小，也是自己的买卖。
豪华门面再大，那也是别人的事业。
如今电脑生意正火。
给人打工？
犯不上。
李沐阳丝毫不恼，反倒笑了。
“我说的是合伙，不是打工。”
“说白了，我只管掏钱，你来经营。”
“赚了钱一起分，我四，你六。”
语气轻描淡写，却给足了诚意。
刘强北却依旧一脸耿直。
“那也干不了。”
“万一赔了呢？”
“我可赔不起你！”
李沐阳心里直翻白眼。
这家伙，怎么这么一根筋？
换个人听到“出钱出店面还四六分”，估计早就感动得喊义父了。
他耐着性子继续说：
“赔了算我的。”
“你一分钱不用赔。”
刘强北愣了一下。
“真的？”
显然心动了，却还是谨慎。
“先说清啊，我就一膀子力气。”
“别的可什么都没有。”
李沐阳拍了拍他肩膀。
“我要的就是你这膀子力气。”
“脑子、胆子、冲劲儿。”
“这些比钱值钱。”
说着，他顺势一搂。
“走，跟我一起过去转转？”
刘强北没立刻答应，而是下意识看向张向阳，用眼神征求意见。
张向阳笑着点了点头。
“去吧。”
艾特信不做硬件。
强子的摊子和他毫无竞争。
而且他了解这小子的性子——
不会过河拆桥。
刘强北这才点头。
“行，那我跟你去瞧瞧。”
一行人下楼，上车。
直奔789园区。
此时的789，一片喧闹。
机器轰鸣，钢筋切割声不绝于耳。
工地灯光全天亮着。
尘土与寒风混在一起。
却掩不住那股蓬勃的气势。
陈劲飞春节期间，同样没休息。
穿着工装外套，戴着安全帽，站在高处指挥。
近两百号工人分区作业。
有的在拆旧厂房结构，有的在重新布线，有的在挖管道。
园区的轮廓，正一点点成形。
这里，不再是废弃厂区。
而是一块正在被重新定义的土地。
李沐阳站在车旁，看着这红火的施工现场。
心里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有些东西。
正在同时起步。
·
远远地看见李沐阳一行人，陈劲飞已经摘下安全帽，小跑着迎了过来。
“李老师！吴总！过年好啊！”
他脸上沾着灰，外套上全是水泥粉。
可整个人精神得像打了鸡血。
这么大的园区改造在他手里推进——
基建是他的，电子城是他的，田明那边的装修也是他的。
李沐阳对他来说，简直就是行走的财神爷。
李沐阳笑着伸手与他握了握。
“陈总辛苦了。”
陈劲飞擦了擦手上的灰，握住李沐阳的手。
“你们这是？”
“随便转转。”
李沐阳目光落在电子城那片区域。
隐约能听见那边也传来电钻与切割机的声音。
“电子城也开工了？”
陈劲飞笑得更灿烂。
“时间就是钱啊。”
“早一天开业，就能早一天赚钱。”
李沐阳点头。
“带我瞧瞧？”
说着，他看向吴妍。
“你带两位专家先去田明那边。”
“我去电子城看看。”
几人很快分成两组。
·
电子城区域，同样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近百名工人分区作业。
吊顶已经搭好骨架。
电路管线沿着墙体整齐铺设。
地面正在铺设统一规格的瓷砖。
空气里满是粉尘与新材料的气味。
陈劲飞一边走，一边介绍布局。
“这里是一层主厅。”
“中央留空，做中庭展示区。”
“后期可以放新品发布、品牌展台。”
“周边是标准柜位，统一尺寸，统一门头。”
“每个摊位都配独立电表和仓储间。”
他指着四层。
“二楼做品牌旗舰区。”
“大一点的商户，可以租整排铺面。”
“再往里，是维修区和组装区，做技术服务。”
“楼上三层，主做通讯、耗材、散件、二手。”
“四层预留办公和培训教室。”
“以后要是搞装机培训、软件教学，也方便。”
整体动线规划清晰。
从入口引流，到品牌展示，再到零售成交。
甚至连物流通道和仓储区都单独划分。
李沐阳边听边点头。
布局思路，已经完全跳出了“电子一条街”的摊贩模式。
这里不是杂乱的柜台拼接。
而是——
标准化、规模化、可复制的商业体系。
刘强北站在一旁，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脑子里对比着电子一条街。
狭窄的过道。
杂乱的招牌。
一个个几平米的小柜台。
全靠吆喝、讲价、熟客。
而眼前。
挑高大厅。
统一灯光。
整齐铺位。
预留品牌广告位。
这哪里是摊贩市场。
简直就是豪华商场。
他喉咙动了动。
忽然意识到——
如果真能在这里开一家店。
那就不再是摆摊。
而是——
登堂入室。
李沐阳也不绕弯子，抬手指向一层入口处最显眼的一块区域。
“这里，划出八百平。”
“我和强子合开一个装机旗舰店。”
话音刚落，陈劲飞整个人都愣住了。
电子一条街的热闹程度，他最清楚。
这电子城未来的租金，完全可以用“寸土寸金”来形容。
三平米的小柜台，月租一千都不愁租。
五十平的铺面，已经能叫“旗舰”。
他原本预留给顶级厂商的展厅，也不过两百平。
结果李沐阳一开口就是——八百平。
这不是豪气。
这是……外行。
陈劲飞倒不是舍不得场地。
而是担心生态被破坏。
电子城讲究的是百家争鸣。
如果自己人直接占了最核心的大面积铺位——
那就像裁判亲自下场比赛。
别人还怎么玩？
他轻咳两声，斟酌着语气：
“李老师，咱这电子城讲的是百花齐放。”
“要是自己人太过招摇，同行难免会有抵触。”
“对整体氛围，不是好事。”
这话说得委婉，却不失分寸。
李沐阳听完，反倒笑了。
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贪了。
“是我想简单了。”
“那就……一百平吧。”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一句：
“四楼找个角落，隔一片区域做装机车间，总可以吧？”
陈劲飞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连连点头。
“这样最好。”
“既不抢风头，又有足够操作空间。”
李沐阳转头看向刘强北。
“不能坏了行规。”
“地方小点儿，你就将就一下。”
刘强北已经激动得舌头打结。
“不将就！”
“一点都不将就！”
一百平门店。
外加几百平装机空间。
这规模，比电子一条街最大的门店都大得多。
足够他施展拳脚。
而且他也看明白了。
这座电子城，表面是陈劲飞在张罗。
真正拍板的——
是眼前这个看似随意、实则掌控全局的年轻人。
自己这是，撞上真正的大佬了。
李沐阳懒得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
“剩下的看你。”
“装修、设备，跟陈总对接。”
“要多少钱，找张向阳。”
话交代清楚，他把两人留在原地细谈细节。
自己转身，朝田明的办公区走去。
身后是机器轰鸣，前方，是正在成形的另一片版图。
他的布局，正在一点点落子成势。
来到田明的办公区，这里几乎是一片大型工地。
地面刚刚推平，碎石还没清理干净。
墙体被凿开一个个窗洞，钢筋裸露在冷风里。
脚手架纵横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和木屑的味道。
到处堆着建材。
但——
整体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两栋三层主楼呈对称分布。
东西两侧，各有一栋两层配楼。
粗略估算，建筑面积近万平。
楼宇中间，是一片小广场。
此时已经全部翻开。
泥土外露，显然准备改造成绿地景观。
广场前方，工人正在挖院墙地基。
再往前，是一片小型公园。
而公园对面——
三座巨大的老仓库静静矗立。
那便是未来的影棚。
李沐阳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切。
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几年后的画面。
他正准备进去转一圈。
吴妍却带着温国余和姜道格迎面走来。
两位特效大师此刻神情兴奋。
眼睛里几乎在发光。
温国余率先开口。
语速依旧飞快，却压不住激动。
“整体布局太舒服了！”
“动线清晰，空间开阔，办公、制作、拍摄全部打通。”
“等绿地做好，再配上玻璃幕墙和连廊——”
“说实话，比皮克斯在埃默里维尔的校园还要有格调。”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那四栋建筑。
“整体改造出来，视觉冲击力会非常强。”
“工业风和创意园结合，这种气质，在米国都少见。”
姜道格则站在高处远眺。
目光越过办公楼，看向整片园区。
声音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认真。
“这里如果发展十年。”
“特效、制作、拍摄、发行全部聚在一起。”
“那几乎就是——东方的好莱坞。”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点夸张，而是基于产业结构的判断。
园区体量、功能分区、未来延展空间——
都具备雏形。
吴妍站在一旁，难得收敛锋芒，语气谦逊了几分。
“现在还早。”
“连样子都没完全出来。”
“能不能走到那一步，还得看后面大家一起努力。”
她嘴上这么说，可眼神里，却藏不住野心。
风从工地上吹过。
卷起一点尘土。
在这片尚未完工的土地上——
有人已经看见了未来。
·
说话间，五人朝那三座仓库中的一座走去。
远远地，就能看见人影穿梭，叉车来回进出。
仓库内传出金属碰撞与焊接的脆响。
脚步不由加快。
一进门——
潮水般的声浪扑面而来。
仓库顶部的老式钢架已经被重新加固。
高空作业车正缓缓升起。
几名工人悬在半空安装灯架轨道。
地面上，轨道滑车刚铺出雏形。
一侧正在搭建蓝幕墙体。
另一侧，绿幕布卷成一整排，等着吊装。
电工蹲在地上理线。
灯光组调试吊灯承重结构。
技术员围着一堆进口设备拆箱检查。
整座仓库，像一颗正在高速运转的心脏。
而人群中央——
吴田明、韩三坪、张一谋赫然在列。
周围还围着七八位北影和北影厂的骨干专家。
有人拿着图纸。
有人抱着测距仪。
有人在记录参数。
空气里不仅有焊接火花。
还有一种——
久违的兴奋。
吴田明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施工图。
语速沉稳。
“灯架承重再做一次复核。”
“别光算理论数据，现场负载测试必须跑一遍。”
“绿幕那边留出二十米纵深，后期要做大场面合成，空间不能抠。”
他指向另一侧。
“轨道要预留移动摄影机位，别只按常规棚搭。”
“我们以后做特效片，机位调度是关键。”
韩三坪在一旁补充：
“隔音层再加一层吸音棉。”
“别省这点成本，将来返工更麻烦。”
张一谋则绕着场地慢慢走。
不时抬头看光线分布。
“灯位别太集中。”
“留几个高空吊点，给大景布光做准备。”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却并不混乱。
反倒像是一场早有默契的交响。
吴田明最后收拢话题。
“假期眼看结束，剧组离复工没几天了。”
“先集中精力把特效棚搞好。”
“务必赶在外景剧组拍摄完之前完工。”
他说话不急。
却句句落地。
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场，让周围骨干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李沐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不再只是一个影棚。
而是一个时代的起点。
钢架在头顶交错。
火花在半空迸溅。
而在这片老仓库里——
一座未来的工业化电影体系，正在成形。
·
“老吴——你看谁来了！”
吴妍老远就冲着人群中央喊了一嗓子。
吴田明转头，看见宝贝女儿和李沐阳身后站着两位陌生面孔，微微一愣。
一时没猜出身份。
吴妍走上前，难掩得意。
“给您介绍一下。”
“温国余——
曾参与多部好莱坞A级制作的视觉特效总监，主攻数字合成与渲染架构，参与过大型特效系统的底层设计。”
“姜道格——
资深CG技术总监，长期负责工业级特效流程搭建与团队管理，参与过多部票房过亿美金项目的后期统筹。”
她语气平静。
可字字分量十足。
吴田明、韩三坪、张一谋几人几乎同时愣住。
他们知道李沐阳要引荐两位好莱坞特效师回国。
可脑海里的想象，不过是“技术骨干级”。
谁能想到——
来的竟是这种核心层级的人物。
参与过系统架构设计。
带过工业化特效团队。
这不是单纯的技术员。
这是——体系搭建者。
韩三坪下意识看了李沐阳一眼。
眼神复杂。
张一谋更是低声说了句：
“这阵容，有点吓人。”
短暂的震惊后。
吴田明率先上前，双手握住温、姜二人的手。
“欢迎欢迎！”
“辛苦两位远道而来。”
韩三坪、张一谋也纷纷上前寒暄。
语气里的热情几乎溢出来。
倒把温国余和姜道格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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