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妍脸色一沉，顺势把剧情大纲又抢了回来，语气冷了几分：
“都说了，以后不可能再和佳和合作。”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韩三坪的手，还僵在半空。
刚才那几页纸，像一座刚捧到手里的小金山，下一秒，就被人硬生生掰走了。
他干笑两声，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讨好：
“程龙现在是单干，和佳和早就没关系了。”
说着，又像是良心忽然发作，叹了口气：
“这几天啊，他老往我这儿跑。”
“跟我说拍《我是谁》有多不容易——”
“满世界取景，全是高危镜头，差点被狮子扑，差点从高楼摔死，差点被树枝划得满脸是血……”
“还说这次他自己也掏了三千万。”
“整个程家班百十来号人，全指着这部戏吃饭呢。”
吴妍眼神一紧：“你不会心软，想反悔吧？”
“怎么可能！”
韩三坪立刻摆手。
“《心灵捕手》的批文都下来了，十天后全球同步上映，板上钉钉。”
话锋一转，他语气又低了几分：
“不过……佟刚那边，还是松了口。”
“最终五百万港币，给了《我是谁》一个买断名额，三月中旬上映。”
李沐阳没说话。
可心里，却是一声冷笑。
五百万。
正常行情，至少一千五百万起。
现在不仅白菜价，还特么塞进了垃圾档期。
明面上，是给程龙留了面子。
暗地里——
《心灵捕手》拿到手了，《我是谁》白捡回来，风险全让港岛那边扛。
这一手，简直是把“渔翁得利”四个字写在脸上。
吴妍却没看懂这些弯弯绕绕，“啪”的一声拍了桌子：
“不是说好不引进的吗？”
“这不是当着面，让佳和啪啪打我脸？”
韩三坪连忙解释：
“此引进非彼引进。”
“算下来，佳和从内地也就拿走三百多万。”
“连剧组盒饭钱都不够！”
吴妍还想再发作，李沐阳却抬手，直接打断。
他语气很平，却平得让人心里发凉。
“还是你们会做生意。”
“我们跑前跑后，又出钱，又出人。”
“最后倒好——”
“两头赚，还谁都不得罪。”
他看向韩三坪，目光第一次变得锋利：
“我提醒韩厂长一句。”
“做生意，从来都是真刀实枪。”
“老好人这种东西——不存在的。”
话音落下，他弯腰，将桌上的剧情大纲捡了起来。
“刺啦——”
纸页被直接撕碎。
下一秒，他又把《心灵捕手》的授权合同抽出来，手指已经按在了边角。
这一刻，他是真的有点心灰意冷。
这一摊子，他不是随便玩票。
他是真的想在夏国，搭一个体系，立一面旗。
可现在呢？
电影还没上映，阵营先为了五百万乱了阵脚。
他比谁都清楚——
蛋糕一旦真做大了，今天这种矛盾，只会成倍放大。
与其将来伤筋动骨。
不如现在，及时止损。
以后——
老老实实在好莱坞写剧本、投电影。
在夏国，只当个冷眼旁观的捡漏王。
至少，不用再为这些烂账，耗心耗命。
韩三坪原本以为，李沐阳是个极好说话的人。
年轻，有才，背景硬，却并不咄咄逼人。
再加上吴妍在前面顶着火力，他自然下意识觉得——
这事儿，打个折就能过去。
佳和那边敲一棒子，程龙那边给点面子，吴妍这边的诉求，也算基本满足。
大家都有台阶下。
翻篇，就完了。
他万万没想到——
这个年轻人，一旦翻脸，比吴妍还狠。
狠到什么程度？
已经要落地的合作，说撕就撕。
眼看着李沐阳真要动合同，韩三坪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伸手拦住：
“沐阳老弟，有话好好说。”
“大不了……佟刚那边，我再去做做工作。”
李沐阳冷笑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
“我要的不是做工作。”
“我要的是——结果。”
他抬起头，目光瞬间变得凌厉：
“我提醒韩厂长一句。”
“现在站在你面前说话的，不是两个晚辈。”
“而是——米方电影工会的代表。”
这话一出口，空气都像是被抽空了。
“你们要是能解决。”
“那我们继续谈。”
“要是解决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冷得像刀锋：
“我会上报工会，通过双方的官方渠道，正式交涉。”
说完，他甚至没再看韩三坪一眼，而是直接转向吴妍：
“珍妮特，这办公场地，咱不要了。”
“回头重新找地方。”
“这种和稀泥的合作伙伴——”
“不要也罢。”
这一句话，等同于当众掀桌，连遮羞布都懒得留。
吴妍当场愣住，她自认自己平时已经够横、够炸，可和此刻的小叔一比——
差了不止十条街。
韩三坪的脸色，更是肉眼可见地变了。
一阵白，一阵红。
他不是没脾气。
而是——
不敢有脾气。
因为这件事，本就站不住理。
更因为，他比谁都清楚——
李沐阳现在，是真的有底牌。
他和李沐阳都不知道的是——
老先生在米期间，曾专门到访过好莱坞环球影城，以及加州大学影视艺术学院。
当时，老吉伯直接把龙山资本，作为双方在影视领域深入合作的重点项目，正式介绍了出去。
老先生对此，极为重视。
回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文化、宣传、艺术、电影等多个系统的高层，开了专项会议。
会议只有一个核心：高度关注龙山资本项目的推进。
同时，他还公开评价了《泰坦尼克》。
认为这是“一部在爱情之外，深刻展现阶级、贫富与人性冲突的佳作”。
这种级别的会议，韩三坪、佟刚，连门槛都摸不到。
但他们，却接到了明确的红标指示——
全力促进龙山资本，与夏国影视产业的深度合作。
结果呢？
前脚红标文件刚到。
后脚——
李沐阳直接翻脸。
还要上报工会，走正式交涉流程。
这已经不是“面子”问题了。
这是要砸饭碗。
韩三坪彻底慌了，他声音都低了下来：
“沐阳老弟……”
“给我半小时。”
“我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完，他冲吴妍猛使眼色，示意她先稳住人，自己则转身，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隔壁办公室打电话。
门一关，整个会客室，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好一会儿，吴妍才回过神，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小叔……”
“你真要走电影工会那条线？”
李沐阳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想什么呢。”
“龙山就是个普通的商业公司，哪儿来的那种背景。”
“我刚才就是吓唬他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松散下来：
“反正田明也是新公司，大不了转型。”
“少折腾影视，专门投张向阳那样的公司。”
“三年上市，五年套现。”
“不比拍电影来钱快？”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不知道——
在老吉伯的运作下，龙山资本早就已经在两边的系统里挂了号。
这也是前两天卡梅伦主动提出要跟投的原因之一。
吴妍听得眼睛一亮，整个人都乐了：
“也对啊！”
“到时候赚了钱，我就随便给老吴甩个千八百万。”
她故意挺直腰板，模仿暴发户的腔调：
“老吴，拿去拍着玩。”
“赔了算你闺女我的！”
李沐阳被她逗得一笑，随即又撇撇嘴：
“就你现在这水平。”
“别到时候赔得连底裤都没了，再哭着找老吴借钱。”
吴妍当场炸毛：“会不会说话！”
她哼了一声，又一本正经道：
“我前两天可是算过命的。”
“大仙儿说我命里贵人多，有凤凰涅槃之势。”
说着，她斜眼看向李沐阳：
“小叔……”
“你不会就是我命里的那个贵人吧？”
李沐阳白了她一眼：
“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这种鬼话你也信？”
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霍文溪呢？”
吴妍随口回道：
“早上就去荣达那边了。”
“小叔，你这眼光是真不赖。”
“文溪妹子在艺人经纪这块，是真的专业。”
“昨天一晚上，就把荣达和千艺的问题捋了一遍，说必须尽快制定全盘策略。”
两人就这么随口聊着公司接下来的安排。
语气松了，气氛也缓了下来。
不到十分钟，会客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韩三坪走了进来。
和刚才判若两人。
脸上的随意不见了，整个人显得异常谨慎。
“还好赶上了。”
他长出一口气：
“佟刚那边，和程龙马上就要签字了。”
“被我硬生生给拦了下来。”
他看向李沐阳，语气带着点试探：
“这下……该满意了吧？”
心里却暗暗庆幸。
要是真签了，那才叫后患无穷。
李沐阳点点头：
“这次的事，就算翻篇了。”
“但有句话，我得说清楚。”
他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
“做生意，本来就是抱团取暖。”
“没有什么‘既要又要’。”
他心里也很清楚——
这样掰扯一次也好，省得有人真把他当成人傻、钱多、好糊弄的冤大头。
韩三坪一听，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甚至带着点后怕：
“沐阳老弟。”
“你刚才，差点把哥哥我吓死。”
“你是不知道。”
“今天早上，上面刚下了文。”
“要求我们——全力配合龙山资本在夏国的落地。”
“以后有什么要求，咱私下慢慢商量。”
“可千万别再这么冲动了。”
李沐阳一愣：“上面……下了文？”
韩三坪点头：“那可不！”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
纸张不厚，统共不到两页。
却是红标。
标题赫然在目——
《关于促进夏米双方文化艺术深入交流的决议通知》
下方，是文化、宣传、电影等多个系统的编号。
前半部分，全是政策套话。
第二段，是老先生在专项会议上的讲话摘要。
第三段，是上次交流会达成的共识。
而在后面——专门单独列出了一条：
促进双方在影视领域的首个合作项目——
龙山资本在夏国的正式落地。
文件落在桌上的那一刻。
空气，仿佛又安静了几秒。
李沐阳低头看完文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事儿，从头到尾，他走的都是纯商业化路径。
没有走关系，没有打招呼，更没惊动上面。
结果现在——
文件直接下来了。
而且连他这个当事人，都还是从别人手里接到的。
不对劲。
念头一转，他瞬间明白了。
这八成是老吉伯在背后出的手。
那老头子，向来嘴硬。
嘴上嫌他年轻、嫌他冒进、嫌他不懂事。
可一到关键时刻，却总能把路，悄悄给他铺好。
老家伙这是担心他一个人在夏国玩不转，干脆直接把台子抬高，让他顺着政策的风，往前走。
想到这里，李沐阳心里忽然一暖。
这感觉——
就像是明明已经成年了，却发现身后，始终站着一个不声不响替你挡风的老父亲。
要不是有他在，说实话，自己远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步步顺风，处处有人让路。
李沐阳轻轻呼出一口气。
心里的那点火气，也随之散了。
等回了米国，是该专门去谢他一趟了。
不然，以那老头子的性子，指不定又要骂他一句——
没良心的小混蛋。
念头刚落，新的想法却又冒了出来。
既然文件都下来了……那789厂区，是不是也有操作空间？
不行，得赶紧催苏婉去问问。
主意打定，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文件递还给韩三坪，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
“韩老哥。”
“刚才情绪有点重，你也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
“我之前就说过。”
“港岛，是咱夏国的港岛。”
“他们那些影视公司。”
“迟早得服从你们的整体协调。”
“佳和这次的事儿。”
“正好是你们立威的机会。”
“可千万别因小失大。”
韩三坪嘿嘿一笑，连连点头：
“沐阳老弟说得对。”
“这次，确实是我们觉悟低了。”
他顺势放低了姿态：
“这样吧，晚上我做东。”
“大家一块儿聚聚，就当给你们赔个不是。”
老江湖心里清楚，这种层级的矛盾，不是几句客套话就能抹平的。
但——没有什么，是一顿酒解决不了的。
一顿不行，那就两顿。
李沐阳正要开口推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下一秒，门被推开。
一名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快步闯了进来。
“我说韩厂长！”
“这到底又出什么事儿了？”
“刚才不是都已经拍板同意了吗？”
来人操着一口略显生硬的港式普通话，语气急得不行。
赫然——正是程龙大哥。
韩三坪却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
不慌，不忙。
他抬手示意程龙坐下，慢条斯理地给他倒了杯热茶，这才端着官腔开口：
“程龙老弟，先别急。”
他把茶推到程龙面前：
“上面今天早上刚下了文件。”
“为了配合老先生在米期间谈话的整体精神。”
“要求我们——”
“全面把工作重心，转向夏米合作。”
“所以，接下来的进口片指标。”
“只能向好莱坞倾斜。”
他说完，轻轻一摊手：
“我这，也是没办法。”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了程龙一眼，干脆利落地把锅甩了出去：
“要我说啊。”
“你们也是。”
“既然这么看重夏国市场。”
“当初为什么就不能选一家内地电影厂，直接搞成合拍片呢？”
这话一出。
程龙脸色顿时一滞。
而这一刻——
李沐阳已经悄悄给吴妍递了个眼色。
意思再清楚不过。
学着点。
这，才叫决策者的手段。
吴妍却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心里暗骂一句：
老娘要是天天这么拐弯抹角地活着——
怕是早就累死了！
程龙一脸焦躁，眉头都快拧成结了。
“我当初也不知道会遇到这种情况啊。”
“以前的片子，不都好好的？”
他用力搓了把脸，像是把情绪一并揉碎，最后只剩下一声长叹：
“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该找谁谈？”
韩三坪没急着回话。
反而摆出一副“自己人”的姿态，又把那份红标文件拿了出来，手指一折，只露出中间最关键的几行。
“你看。”
“早上刚下来的内部文件。”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却压得极低。
“按规矩是不该给你看的。”
“但你是自己人，就给你扫两眼吧。”
程龙隔着桌子远远一扫。
只一眼。
整个人就像被人当头泼了盆凉水。
文件里，全是“夏米合作”“重点倾斜”“优先保障”之类的字眼，而且级别明显不低。
他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要是放在以前——
内地市场不要也就不要了。
可偏偏这次，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富克斯那边，直接把好几部大片的亚太发行权，一股脑给了英煌。
英煌也够狠。
拿到权的第一件事，就是跟院线签排他协议。
——富克斯的片子，和《我是谁》，只能选一个。
一边，是好几部好莱坞大制作。
一边，是他自己的一部片。
傻子才会站自己这边。
结果就是——
内地，进不来。
亚太，连两成院线都摸不到。
彻底凉透。
而他自己，还往里砸了三千万。
是真金白银。
也是拿命在赌。
想到这里，程龙眼神都空了。
不甘。
憋屈。
却又无处发泄。
韩三坪看在眼里，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气，下意识朝吴妍和李沐阳那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表情一致。
——高高挂起。
要多冷静有多冷静。
韩三坪只能自己把话接回来：
“程龙老弟，也别太灰心。”
“从哪儿摔倒的，就从哪儿爬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部片子要是上不了。”
“那咱就再来一部合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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