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好久不见，我敬您一杯。”
李莲杰端着酒杯，语气很轻，却郑重。
他并不知道，刚才这一桌上，已经暗暗打过一场资本拉锯战。
他只是单纯地——
来谢人。
真要论起来，他在港岛这些年的发展，背后离不开内地，更离不开北影厂。
早些年，他几部戏里的重要配角，不少都出自北影体系。
后来和佳和分道扬镳，成立正东单干，最难的那几年——
是北影厂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新少林五祖》、《精武英雄》，背后都有北影厂实打实的参与。
可问题也正出在这儿。
一个内地人，在港岛红得太快、太猛，难免动了别人的蛋糕。
合约被骗、经纪人遇袭、亲人遇害……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什么“意外”。
要不是有人在背后压着，他今天，还能不能坐在这张桌子旁，都得打个问号。
而这一次《英雄》，又是三爷出面。
否则——
他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别想再和内地深度合作。
所以此刻，李莲杰看向韩三坪的眼神里，没有寒暄，只有真切的感激。
而韩三坪，正被吴妍刚刚一通冷嘲热讽，架在火上烤。
他端着酒杯，先是尴尬一笑，随即灵光一闪，顺势转了话锋：
“东子，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老吴家的宝贝女儿，田明影视的老板。”
“你们年轻人，多熟悉熟悉。”
东子——李莲杰的小名。
话音未落，韩三坪已经伸手，把他往自己原来的位子上一按。
接着，端起酒杯，头也不回地朝邻桌走去。
心里只剩一句话：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吴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老家伙这是——溜了。
她气得直跺脚，但面对杰哥，却很快换上了一副灿烂笑容：
“杰哥，终于见到你了。”
“我可是你的影迷，从小看着你的电影长大的。”
李莲杰笑着点头。
其实他心里早就有数。
能一下子拉来三千万米刀的资金；
能一个电话，就让强盛那边松口放人。
这种手笔，本就不可能是普通资方。
现在一听——
吴田明的女儿。
他反倒释然了。
左手北影，右手北影厂，背后还站着好莱坞资本。
这种配置，想拍电影？
说句不好听的——
就没有她凑不齐的资源。
他端起酒杯，和吴妍轻轻一碰，神色从容。
心里却在暗暗庆幸。
这片子，真是接对了。
先不说赚不赚钱。
至少在短期内——
港岛那帮人，不敢再明着朝自己下黑手。
运气好点，等风向一变。
说不定，还能反过来，把死对头佳和，狠狠干到半死不活。
吴妍放下酒杯，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却忽然认真了几分：
“杰哥，有没有兴趣，签到我们田明？”
一句话。
桌上的空气，像是被人突然拧了一把。
李莲杰刚喝到嘴里的酒，差点没忍住喷出来。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吴妍一眼。
不是试探，也不像玩笑。
确认这小姑娘是认真的之后，他才失笑着摇头：
“吴妍妹子，你这话可就太抬举我了。”
“我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和强盛签了三年，钱都预付完了。”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不是不想，是动不了。
吴田明也顺势接了一句，语气明显护短：
“你少瞎掺和。电影这行水深着呢，别什么都往里伸手。”
他是真不想女儿趟这摊浑水。
所谓人红是非多。
像李莲杰这种级别的功夫巨星，从来不是签约那么简单，而是一整套利益链条的博弈。
吴妍却一点没退，反倒顺着话继续往前推：
“张哥跟我说过，《英雄》拍完，他还想再拍两部武侠片。”
“而且，规模不会比这一部小。”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
“所以我才想问一句，能不能谈个长约。”
接着，她又补了一刀：
“你也知道，这片子是夏米合拍。”
“将来会在米国上映，对你以后的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些话，几乎原封不动，就是李沐阳刚才给她拆解的那套逻辑。
只是现在——
被她当场现学现用。
李沐阳在一旁听得直摇头，心里只剩一个评价：
这丫头，是真不省油。
而李莲杰，已经明显沉默了下来。
不是拒绝，而是——
在权衡。
吴妍捕捉到这个细节，心里一喜，趁热打铁，直接把张一谋拉进战局：
“张哥，我说的对吧？”
“你可是打算，连拍三部武侠片的。”
今天的张一谋，是当之无愧的场中C位。
不到一小时的工夫，已经被这一圈人灌得七八分醉。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一把扶住李沐阳的肩膀，声音带着酒意，却异常豪横：
“当然！”
“写《英雄》的时候，我和沐阳老弟就商量好了。”
“连拍三部武侠片，全都杀进北美！”
“让那帮米国佬看看——咱夏国文化，到底有多牛逼！”
话是醉话。
可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听不明白。
——《英雄》，只是个开始，远不是终点。
桌上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吴田明端着酒杯，神色复杂。
韩三坪的眼神亮了又亮。
几位动作指导、制片人，下意识开始在脑子里算账。
而那些原本只是来蹭饭的小花儿，此刻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三部武侠片。
北美市场。
长线布局。
这已经不是一部电影，而是一整条通往顶级赛道的通行证。
吴妍见气氛被彻底点燃，继续往上加码：
“杰哥，而且我们公司本身，就是夏米合资。”
“三部片子拍完，要是真能在好莱坞混个脸熟——”
她笑了笑，话却说得极重：
“没准，我们真能把你，送上好莱坞的舞台。”
好莱坞。
这三个字一出口。
别说李莲杰。
就连一直沉默寡言、不善应酬的梁曹伟，眼神都不自觉地亮了一下。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离那条路，还有十万八千里。
可有些东西——
不是你觉得够不够资格，而是你，敢不敢去想。
而就在气氛被“好莱坞”三个字顶到最高潮的时候，
张一谋的脑子里，忽然“咔哒”一声。
像是有根弦被猛地拨响。
他一拍额头，酒劲当场散了三分，晃了晃脑袋，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
“坏了！”
“沐阳老弟，有个要命的事儿给忘了！”
众人一愣。
张一谋已经坐直了身子，眉头紧锁：
“特效——
好莱坞的特效团队，还没进场呢！”
这一句话，比刚才的“连拍三部武侠片”还狠。
《英雄》从一开始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武侠片。
不是靠对白、靠文戏撑场。
它要的是——
极端风格化的画面、极致控制的色彩、成体系的视觉语言。
特效占比，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半壁江山。
这个疏忽一冒头，张一谋彻底清醒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李沐阳的胳膊：
“老弟，快！”
“赶紧联系卡梅伦先生，让他的特效团队尽快进场！”
话一出口，桌上瞬间一静。
李莲杰下意识抬头，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梁曹伟的表情，也明显凝了一下。
——卡梅伦？
那个拍《终结者》《深渊》的疯子？
那个在好莱坞，说“技术即权力”的家伙？
这已经不是“有没有好莱坞资源”的问题了。
这是——资源在主动往这张桌子上靠。
李沐阳却很淡定，抬手压了压：
“哥，你喝多了。”
“这事儿不急，等酒醒了再联系也不迟。”
这话一出，老谋子当场炸毛。
喝大的人，最忌讳别人说他喝大了。
“我没喝多！”
张一谋一拍桌子，站得晃晃悠悠：
“不信我给你来段武术表演！”
“你现在就联系，这事儿不能拖！”
话音未落，他居然一把伸手，直接从李沐阳兜里把手机摸了出来，开始翻通讯录。
这一幕，把周围一圈人全看傻了。
之前大家只是觉得——
这年轻人坐的位置有点靠前。
现在才发现——
这哪是靠前？
这分明是自己人。
能被张一谋当众勾肩搭背、还能被抢手机的那种自己人。
李沐阳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电话不打，是哄不住了。
而且——
他也确实不打算再拖。
他一手扶着张一谋，一手接过手机，翻出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按下拨号键。
电话，秒通。
下一秒——
电话那头，传来卡梅伦标志性的、极具侵略感的笑声：
“FK，里奥！”
“你特么终于想起我来了！”
“自从有了于，你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兄弟都不要了？”
一句话，夹杂着熟到不能再熟的粗口。
懂英文的几个人，瞬间全明白了。
——这不是合作关系。
这是老朋友。
李莲杰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梁曹伟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李沐阳语气依旧平静：
“行了，说正事。”
“我在筹拍一部电影，需要你的特效团队。”
电话那头，卡梅伦瞬间炸毛：
“FK，里奥！”
“我不是说过吗？有剧本先给我看！”
“你怎么又一声不吭，把片子给别人了？！”
李沐阳回得干脆：
“夏国功夫题材。”
“你拍不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
卡梅伦明显冷静了下来：
“规模多大？”
李沐阳：
“三千万米刀。”
没有任何修饰。
电话那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
“OK。”
“明天我先给你派两名负责人过去。”
“后期人员和制作规模，等分镜评估完再定。”
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李沐阳“嗯”了一声，连句谢谢都没说，直接准备挂断。
而包厢里，已经没人再说话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这顿饭，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谈电影。
是在谈——
谁，有资格上桌。
电话那头，卡梅伦显然是憋了太久，根本没有要收尾的意思：
“里奥，你赶紧回趟米国吧，小虫子离不开你——”
话还没说完，李沐阳已经抬手打断：
“行了行了，知道了。”
“下个月圣诞回。”
一句话，干脆利落。
说完，直接挂断。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更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他收起手机，转头冲张一谋道：
“搞定了。”
“明天好莱坞那边就有人过来，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张一谋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整个人顺势往李沐阳肩膀上一歪，
眼一闭——
直接醉过去了。
那叫一个心安理得。
包厢里，彻底安静。
李莲杰、梁曹伟、程小栋……
一圈人，全都看傻了。
这特么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和张一谋称兄道弟；
卡梅伦电话秒通；
好莱坞特效团队，说调就调；
连价格、合同、周期，一个字都没谈。
就像是在喊自家人来帮忙。
这已经不是资源的问题了。
这是——层级问题。
李晓婉更是低声暗骂一句：“我刚刚还想签他出道！真是见了鬼了！”
李沐阳却压根没空理会这些目光，低声道了句歉，直接把张一谋往肩上一扛，转身就往外走。
背影利落得不像是个搞电影的，倒更像个收完场的操盘手。
直到门关上，包厢里才重新有了呼吸声。
吴妍这会儿，心情好得不行，转头冲李莲杰扬了扬下巴：
“怎么样？”
“没骗你吧？”
李莲杰苦笑了一下，摇头：
“我倒是想签。”
“可强盛那边……实在不好交代。”
吴妍想都没想：
“简单。”
“你只要点个头，强盛那边我找人谈。”
“大不了给他们几个点港岛票房分账。”
“生意嘛，算得清账，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李莲杰沉吟了足足半分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
“只要你们能和强盛谈妥，这经纪约——我签。”
这一刻，他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这些年，他在港岛混得看似风光，可背后的委屈、算计、暗箭，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今——
能继续拍戏；
能靠作品反扑；
甚至还有机会，踏进好莱坞的门槛。
傻子，才不答应。
而就在这一刻，包厢里再次炸了。
刚才那通电话的余震还没散，
现在又来一句——
李莲杰要签到田明！
这消息，比任何酒都烈。
尤其是右桌的汪菁华。
她的心，狠狠地沉了一下。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
自己可能，真的站错队了。
她原本以为，田明影视只是个靠人情撑起来的小盘子。
结果呢？
人家不声不响，直接拉起了完整赛道：
导演、资本、海外资源、发行渠道、顶级演员……
一步到位。
而她呢？
拒绝了收购，错过了并肩作战的机会，
现在——
只能站在场边，眼睁睁看着别人建起高墙。
她甚至第一次，生出了点后悔。
要是当初，点个头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
可心里，已经乱了。
而这边，吴妍已经和李莲杰握了握手。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句句带锋：
“杰哥，你放心。”
“你的敌人，就是我吴妍的敌人。”
“从今以后，佳和要是还能有一部片子在内地上映——”
“我名字倒过来念。”
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杀气十足：
“还有。”
“以后港岛发片，咱们就专门赶着他们同期上。”
“敢欺负我杰哥，真是活腻歪了。”
这一刻，李莲杰少有地沉默了。
他没说谢谢，也没再多表态。
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眼底，却罕见地多了一点——踏实。
而这时，梁曹伟也凑了过来。
端着酒杯，笑得很礼貌，语调却带着点生涩的港味普通话：
“吴总，我在内地这边，也还没签经纪约。”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认真试探：
“要不要……把我也签下来？”
一句话，很轻。
却不轻浮。
吴妍笑了。
不是拒人千里那种笑，是标准的“资本侧太极”。
“伟哥不妨再等等。”
她语气温和，却不给承诺：
“等下一部剧本出来，再看合不合适。”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克制了。
事实上——
不是她不想签。
是她心里也没底。
下一个项目是什么？
角色走向如何？
适不适合梁曹伟这种气质？
更关键的是——
李沐阳刚才，全程没提“签他”这件事。
吴妍不可能越位。
梁曹伟听懂了。
也没多纠缠，只是耸了耸肩，笑得依旧体面：
“那要是以后再有合适的角色，可别忘了我。”
说完，主动举杯。
吴妍配合地抬手。
杯口一碰。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酒一落肚，气氛也算圆满。
而另一边——
韩三坪一看形势不对。
主咖已经喝倒，场子也差不多了。
索性，连自己位子都没回。
三言两语，把酒局一收，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背影刚消失。
吴妍就暗搓搓地冲着那方向，咬牙低声来了一句：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明天——我就上门堵你去。”
怨气不大，熟嘛！
人群开始陆续散场。
吴妍、苏婉作为资方代表，自然少不了一轮轮寒暄。
笑脸、握手、感谢、下次合作——
流程熟得不能再熟。
不过真正的收尾工作——
剧组安顿、人员安排、迎来送往这些琐事，
全落在了李晓婉和常季红身上。
这本来就是她们的强项。
一通安排下来，条理清楚，滴水不漏。
等最后一个人送走，于菲红二话不说，拽着吴妍，直奔李沐阳的办公室。
而此时——
张一谋已经被安顿在之前黄三石的床上。
衣服没脱，鞋被人规规矩矩地摆在床边。
人睡得很沉。
李沐阳还特地把陈昆、黄小明叫了过来，轮着照看。
一个递水，一个守着，都很上心。
吴妍看了一眼，这才放松下来。
“张哥平时酒量，不至于这么差。”
于菲红叹了口气，语气轻了几分：
“可能是章梓怡，让他想起旧爱了。”
吴妍一愣，随即明白。
这两年，张一谋过得并不顺。
因为婚姻观念的分歧，和相恋多年的女友分手。
老爹私下也提过——
他不止一次，酒后失声痛哭。
今天，偏偏又看见了一个——
和旧爱有几分神似的脸。
要说还能淡定，那才奇怪。
吴妍忍不住低声感慨了几句。
随后又叮嘱陈昆、黄小明：
“辛苦你们了，好好照顾着。”
两人连连点头。
事情交代清楚。
几人这才各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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