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阳当然清楚,《夏洛特》不只是一次课堂作业。
没人比他更明白——
这东西一旦真正成型,
会在96级,
乃至整个北影,掀起怎样的风浪。
他甚至已经看见了未来。
看见黄小明、陈昆、祖风、颜丹辰这些名字,
会因为这部戏,被推到怎样的位置。
也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同样的人,
因为他、因为这部戏,
会和上一世走出怎样完全不同的轨迹。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站在命运的分岔口,
提前看见了几条尚未发生的路。
他抬眼,看了眼还沉浸在震撼里的黄三石。
没解释。
也没炫耀。
只是低头,继续码字。
有了前面的“开眼”,
黄三石终于安静了。
从“话痨同事”,
无缝切换成了——
“现场监工”。
他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连眨眼都舍不得。
李沐阳每敲完一个段落,按下回车。
那道灼热的视线,
就像实质化了一样,
无声地在他背后催促——
快。
下一段。
别停。
活脱脱一个人形催更器。
尤其是写到袁华时。
黄三石整个人就会绷紧。
会不自觉地皱眉、点头、摇头,
甚至还低声推敲一句台词的节奏。
到后来,干脆忍不住——
直接站起来即兴演了一小段。
李沐阳:“……”
这货放着夏洛那种主角不抢,
非盯着袁华这个工具人干什么?
但不得不承认——
他往那一站,
那股“活在别人阴影里的憋屈劲儿,
还真对味。
和记忆里某个版本的原型,
有着说不清的神似。
没准——
他真能演出点新东西。
念头一闪而过。
李沐阳没再分心。
在这股无形的“念力”加持下,
他彻底放开了。
指尖飞舞。
思维奔涌。
文字像被人从脑子里直接倾倒出来。
屏幕上的文档,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延伸、膨胀、滚动。
整个下午,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种声音——
清脆而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以及——
黄三石越来越频繁、
却拼命压着的吸气声。
像是在憋笑。
又像是在憋一声“卧槽”。
当窗外的光线逐渐暗下去,
白昼被傍晚一点点吞没。
李沐阳终于停下。
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腕。
屏幕下方,
字数统计静静地躺在那里——
7813。
黄三石盯着那个数字。
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足足几秒。
他才缓缓转头,
看向李沐阳的眼神,
已经不再是同事,
而是一种对“非自然现象”的敬畏。
“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这手速——”
“是八爪鱼吧?”
这已经不是努力的问题了。
这是物种差异。
李沐阳没接话。
只是保存文档。
合上笔记本。
“啪。”
一声轻响。
办公室重新归于寂静。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光逐一亮起,
把校园包裹进夜色之中。
墙上的挂钟,
时针不偏不倚,
刚好指向7。
晚上七点整。
对于礼堂里那些大佬而言,
这场夏米交流会,是被文件、议程、握手与职业微笑层层包裹的耐力赛。
谈的是文化。
算的是商业。
盘的是未来。
每一个词,都宏大、沉重,
也离普通人很远。
但对于校园里两千多名年轻学子来说——
交流会,只有一个简单、直接、让人心跳失序的代名词:
放电影。
而且是那种——
从未在国内公映,
从未被大银幕真正照亮,
只存在于传说里的电影。
场地所限,
今晚的展映被临时挪到了空旷的操场。
《泰坦尼克号》。
名字一出来,
就足以让人一整天坐立难安。
而李沐阳,也迎来了自己接手助教以来的第一项“正式工作——”
带领表演系96级,全班看片。
暮色缓缓落下。
操场尽头,
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被支了起来,
在晚风中轻轻绷紧,
像一面尚未被唤醒的梦之墙。
各院系、各班级的学生,以方阵为单位入场。
按白线就坐。
动作比平时军训还整齐。
没人催。
没人吼。
全靠自觉。
李沐阳和黄三石,
分别坐在96级和97级的队尾。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话题却始终绕不开同一个东西——
“这电影,真有那么神?”
没多久。
放映机启动。
齿轮转动。
一道光束,
骤然刺破夜色与空气。
下一秒——
富克斯的经典号角轰然响起。
英伦风的哼唱,毫无预兆地铺满操场。
幽蓝的深海里,
锈迹斑斑的泰坦尼克号残骸,
缓缓浮现。
几乎在同一瞬间——
操场上原本尚存的窃窃私语,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
从空气中直接抹去。
死寂。
没有掌声。
没有惊呼。
只有电影原声,
通过临时拉线的音响,
在开阔的操场上空来回回荡。
李沐阳的目光,
平静地掠过幕布。
这一幕。
这配乐。
他太熟了。
熟到——
哪一段弦乐是老詹临时加的合成器,
哪一拍是为了情绪延迟了半拍,
他都一清二楚。
可即便如此。
当那艘船真正出现在巨幕之上,
当音乐在夜空下炸开,
他还是清楚地感觉到——
周围那一整片年轻的呼吸,
在同一秒,
全都被这世界级的影像,
彻底按住了。
他的记忆,也在这一刻悄然回溯。
《泰坦尼克号》——
是他唯一一部,从筹备到杀青,全程亲身参与的电影。
为了这部片子——
他不止一次和老詹,下潜到四千米深的幽暗海底。
他访遍了那场海难的幸存者,听他们一遍遍复述生与死的分界。
他曾为了一个镜头的取舍,和老詹争吵整整三天三夜,谁也不肯让步。
他甚至亲自在卧室里,指导过凯特那场“画画”的名场面。
正因为有了他的参与——
这部电影,在后世“封神”的基础上,
又被悄然拔高了一层。
而现在,
终于到了它大杀四方的时候了。
两个半月。
再过两个半月,
它就会血洗整个影坛。
而在这之前,
还有《这个男人来自蓝星》,
还有《心灵捕手》,
轮番炸场。
今年这个冬天——
注定是属于“Stark”的冬天。
三部影片。
三次登顶。
这个本就已经传奇般的名字,
还会在原有的高度之上,
一次又一次,刷新世人对“极限”的认知。
想到这里,
他的心绪也不由微微翻涌。
目光,重新落回操场。
前排——
颜丹辰在老年Rose出现的那一刻,下意识微微张开了嘴。
黄小明在杰克赢得船票、冲向码头时,
手指猛地攥紧,
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下。
而陈昆——
在杰克站上船头,高喊“我是世界之王”时,
脊背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
那双眼睛,亮得有些骇人。
那是被纯粹、极致的电影梦想,正面击中的眼神。
97级那边,更加外放。
每一个幽默桥段,
笑声总是率先从他们那边炸开。
黄三石看得尤其投入,
嘴里不时无声地念念有词,
像是在拆镜头、拆表演、拆情绪节奏。
当凯特饰演的Rose,身着华服,从楼梯上缓缓走下——
李沐阳清晰地听到,
97级方阵里传来一片压低了的骚动。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叹、认知刷新、
以及“原来世界级女演员是这样的”的集体震撼。
黄三石下意识摸了摸下巴,
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观摩一幅真正的世界名画。
剧情继续推进。
三等舱的狂野舞会,
头等舱的虚伪宴席。
锅炉房里蒸腾的汗水与力量,
星空之下的飞翔与誓言。
每一帧画面,
每一段旋律,
都像重锤,
一下一下,敲在这些未来电影人的心口。
当灾难真正降临。
巨轮崩裂。
冰冷的海水吞没一切。
人性的光辉与卑劣,在深海中并行沉浮。
操场上的呼吸声,开始明显变得沉重。
好几个女生,悄悄抬手抹了下眼角。
就连平日里最跳脱的黄小明,
也死死抿着嘴,
眼眶发红。
巨幕之上——
杰克缓缓沉入北大西洋的冰海。
Rose吹响哨音。
天际线,露出第一缕曙光。
字幕升起。
《MyHeartWillGoOn》的空灵女声,
穿透夜色,
席卷了整个操场。
没有掌声。
整整十几秒——
两千多人的操场,
静得只能听见夜风掠过幕布的哗啦声。
仿佛所有人,
都还被困在那艘巨轮的残骸之中,
困在那场跨越百年的生离死别里,
无法抽身。
然后——
“呜……”
不知是谁,终于没能忍住,
第一声压抑的抽泣,
打破了死寂。
下一秒——
仿佛某种封印被解除。
情绪的洪流,轰然决堤!
“我艹!!!”
“太牛逼了!!!”
“这电影……这电影他妈的……”
掌声、尖叫、呐喊、
带着哭腔的议论、
语无伦次的惊叹——
所有情绪混合在一起,
如同海啸,
瞬间淹没了整个北影操场。
97级那边,几乎彻底疯了。
几个男生跳起来,挥舞着手臂。
黄三石也站起身,
用力鼓掌,
脸涨得通红,
朝李沐阳的方向,
用口型狠狠比了一个——
“卧——槽——!”
96级则显得“克制”得多。
但每一张脸上,
都写满了震撼与失神。
孔唯怔怔望着滚动的字幕,目光放空。
陈昆低着头,
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裤缝。
黄小明转过身,
激动地想对李沐阳说些什么,
嘴张了张,
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词。
最后,
只重重地“嘿!”了一声,
用力捶了下自己的大腿。
李沐阳站在这片喧腾声浪的边缘,
看着一张张被电影彻底征服的年轻面孔,
看着他们眼中被点燃的、灼热的光。
他很清楚——
从今夜起,
“电影”这两个字,
在很多人心中,
不再是模糊的概念,
也不再是遥远的梦想。
它有了具体的形状。
有了声音。
有了温度。
有了——
让人甘心付出一生去追逐的重量。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转身,开始组织自己班上的学生有序退场。
身后,
席琳·迪翁的歌声仍在夜空中回荡,
与漫天星光、
与少年们滚烫的梦想,
交织在一起——
照亮了
1997年秋天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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