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饭店,电话室。
林长远坐在木椅上,手里死死地握着黑色的电话听筒。
他的手心里全都是汗水,顺着手腕流进了衬衫的袖口里西装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
电话接通了。
“何部长!我是林长远!”
林长远的声音发涩,带着明显的颤音和慌乱,对着话筒快速地将大宴会厅里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说完后,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林长远紧紧抓着听筒,心头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十分钟决定了武汉城的存亡,也决定了他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和平饭店。
苏越的脾气他们都已经很清楚了,如果他今天不答应苏越的条件,很可能会当场以叛国罪杀了他。
但他又没有权限做主。
武汉临时行营。
几个高官都聚在一起,等上海滩的谈判结果。
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台进口的大型电子管收音机。
扬声器里带着些许电流的杂音,正实时向外播放着和平饭店大宴会厅现场的嘈杂人声和记者们的提问声。
现场谈判的结果,他们早就从收音机里听到了。
何部长握着电话听筒,脸色苍白。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领袖。
“他这是在逼宫!在全天下的面前逼我低头!”
领袖咬着牙,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屈辱和不甘。
作为大夏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被一个地方军阀当众威胁,并且要强行索要精锐老兵。
如果今天答应了这个条件,金陵政府的威信将荡然无存,他这个统帅将彻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可是,如果不答应呢?
领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武汉外围的防线。
前几天,中央军的嫡系警卫师在苏越的火箭炮覆盖下,连一个小时都没有撑住就全线崩溃。
一旦苏越下令开火,武汉城很快就会易主。
到时候,他同样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委座,时间不多了,林长远还在电话那边等着。”
何部长拿着听筒,手心冒汗,低声催促道。
“放人。”
领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仿佛抽干了浑身的力气。
“通知城防司令部,打开战俘营的大门,把那三人放出去,保住武汉,保存实力才是现在的首要任务。”
何部长点了点头,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他刚想对着电话那头的林长远下达妥协的指令。
收音机里突然传来了,影子对苏越的汇报,以及苏越说“随时欢迎”的宣战宣言。
听完后,领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眼瞪大,满脸的难以置信。
“苏越竟然直接对英法两国宣战了?!”
何部长也是满脸震惊,拿着电话听筒的手僵在半空中。
短暂的震惊过后。
领袖的眼中爆发出一团明亮的光芒,脸上的阴霾和屈辱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
“哈哈哈哈!”
领袖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声在沉闷的办公室内回荡。
“疯了!苏越这个自大狂,他真的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领袖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焕发出了生机:“他不仅得罪了东洋人,现在连大英帝国和法兰西也彻底得罪死了!他这是把全世界最强大的几个国家全部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何部长也反应了过来,眼中闪烁幸灾乐祸和的兴奋。
“苏越马上就要面临三个列强国家的联合围剿!他手底下的十几万军队,就算全都是铁打的,也绝对挡不住这种规模的攻势!”
形势在短短几分钟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刚才还被苏越逼得走投无路、准备低头认输的武汉统帅部,此刻突然发现,他们最大的敌人自己跳进了一个十死无生的深渊。
“领袖,林长远还在电话那边等着,那些兵我们还放吗?”
何部长举起手里的听筒询问道。
“为什么要放!”
领袖冷哼一声,眼神变得阴狠起来:“那是真刀真枪跟东洋人打过仗的精锐,绝对不能交给苏越!!”
何部长有些迟疑:“可是苏越只给了我们十分钟时间,如果我们现在直接拒绝,他在城外的部队马上就会开火。”
领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水喝了一口,脑海中迅速生出了一条歹毒的计策。
“我们可以答应他,但不能真把人交给他。”
领袖看着何部长,下达了新的指示:“让林长先答应苏越。”
“但是!”领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需要走程序,需要核对花名册,需要调集运送的卡车和火车,还需要准备他们路上的口粮,这些工作非常繁琐,需要时间。”
何部长眼睛一亮,立刻领会了领袖的意图:“委座的意思是,用这套公事公办的流程去拖延时间?”
“对。这就是缓兵之计。”
领袖的声音中透着政客的狡诈:“林长远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在谈判桌上说场面话。让他稳住苏越,能拖一天是一天。。”
“等英法两国的舰队和远征军集结完毕,等东洋人的关东军再次发起进攻,苏越就会陷入多线作战的死局。”
领袖看着地图上的上海滩,冷冷地说道:“到那个时候,苏越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来管这些士兵?只要他败局已定,甚至可能回过头来求我们出兵去帮他解围,那时候,主动权就完全掌握在我们的手里了。”
何部长点了点头,立刻拿起电话听筒,将领袖的这套缓兵之计详细地交代了一遍。
电话那头,林长远听完何部长的指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保证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林长远说完后挂断了电话,深吸了两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
刚才那种面临生死抉择的恐慌感已经消失了。
既然统帅部有了应对的策略,苏越又马上要面临西方列强的围剿,他作为代表,底气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林长远推开电话室的门,迈着沉稳的步伐,重新向着人声鼎沸、镁光灯闪烁的大宴会厅走去。
他准备用自己最擅长的外交辞令,去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方统帅,好好地周旋一番。
大宴会厅内。
记者门正坐在木椅上,互相交头接耳,声音嘈杂。
他们还在为苏越刚才那句硬刚英法两国最后通牒的“随时欢迎”而感到震撼。
宴会厅侧面的厚重木门被推开。
林长远带着两名随从,重新走进了会场。
此刻的林长远,腰板挺得很直,直接走到长桌前,拉开椅子,在苏越的正对面坐下。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桌面上的广播麦克风。
“让大家久等了。”
林长远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宴会厅内响起,语气中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官方腔调:“我刚刚向武汉最高统帅部进行了详细的汇报,对于目前大夏国内部出现的紧张局势,统帅部和领袖深表关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记者,摆出一副顾全大局的姿态:“国民政府一直以国家统一和抗日大业为重,为了避免同室操戈,为了不让亲痛仇快,统帅部决定,展现出最大的诚意,与和平饭店达成和解。”
“关于苏司令提出的两个条件,统帅部同意了。”
这句话一出,台下的大夏国记者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笔,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武汉方面居然真的低头放人了?
然而,林长远的话锋立刻一转。
他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继续对着麦克风说道:
“但这毕竟是整整几万名正规军士兵,人员的交接和转移,是一项庞大而繁琐的工作。”
林长远看着对面的苏越,抛出了他精心准备的拖延借口:“苏司令,您也是带兵的人,应该清楚,我们需要重新核对花名册,确认每一个士兵的身份,我们需要调集大量卡车和火车车皮来运送他们,还需要为他们准备一路上消耗的口粮和饮用水。”
“这些后勤调配工作,不是一句话就能办成的,我们需要时间,统帅部希望,苏司令能够以大局为重,给我们五天……不,至少三天的宽限期,只要物资和车辆调配到位,我们一定会把人平平安安地送到您指定的防区。”
林长远说完这番话,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他觉得自己这番话合情合理,完全符合大型军队调动的客观规律。
就算苏越急着要人,面对这种正当的行政流程,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宴会厅里,记者们纷纷点头,他们觉得林长远说得有一定的道理。
几万人确实不是个小数目。
苏越安静地听完了林长远所有的长篇大论。
他太了解武汉这帮官僚的行事作风了。
核对花名册?
调配车辆?
准备口粮?
这种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不过是他们用来掩盖真实意图的遮羞布。
苏越知道,武汉方面肯定是收到了英法两国下达最后通牒的消息,认定他即将面临列强的联合打击,所以才敢玩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缓兵之计。
他们想拖到和平饭店陷入多线作战的死局,到时候,这几万老兵的交接就会变成一纸空文。
“林代表。”
苏越终于开口了,语气充满了嘲讽,“你们把这些士兵关进战俘营的时候,有核对过花名册吗?”
林长远脸上的表情一僵,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越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身体微微前倾,继续发问:
“你们去抓捕那些老弱妇孺的时候,有考虑过给他们准备口粮吗?”
“你们设立关卡,切断我的运输,想把我的兵工厂活活困死的时候,有想过需要几天的时间来宽限吗?”
苏越连续三个问题,像三把重锤,毫不留情地砸碎了林长远刚刚建立起来的虚伪防线。
台下的记者们瞬间反应过来。
是啊!
武汉方面抓人的时候雷厉风行,现在放人却要讲究什么流程和后勤,这分明就是借口!
林长远的额头上再次冒出了冷汗,他慌乱地靠近麦克风,想要强行辩解:“苏司令,这不一样,这是两码事。军队成建制的转移,必须要有……”
“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不一样。”
苏越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眼神中的杀意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我不听你的行政借口,我也不看你的花名册,你们武汉统帅部是怎么把人关进去的,现在就怎么把人给我送出来!”
“要车?我们和平饭店有!”
“要粮?和平饭店也有!”
苏越的声音在宴会厅的扩音器里轰然炸响,透着一股不容任何人质疑、也不容任何势力挑衅的霸气。
“林长远,从这一秒钟开始计算,我只给你们二十四小时!”
苏越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手表。指针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我要在武汉城外的防线上,看到这几万名弟兄。少一个人,晚一分钟,我前线的部队立刻开火!”
“到时候,不需要你们送。我会亲自人踩着你们中央军的尸体,进武汉城去接人!”
二十四小时死线!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的记者都停下了手里的笔,呆呆地看着站在主位上的苏越。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谈判的空间。
这是一份赤裸裸的战争通牒!
林长远吓得浑身发抖,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起来:
“苏司令!你现在正面临着西方列强的制裁,你在这个时候还分兵来强攻武汉,这是在把你的军队带向毁灭!”
林长远试图用西方列强的威慑力来压住苏越的底气。
然而,苏越看着面前这个气急败坏的文官,眼神中满是冰冷。
“英法的制裁是我要考虑的事情,而你,只需要考虑明天能不能准时把人交出来。”
苏越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转身大步走下了主位,直接推开大门,走出了大宴会厅。
“咔嚓!咔嚓!”
记者们的镁光灯对着苏越离去的背影疯狂闪烁。
每个人都清楚,随着苏越的离开,这场轰动全国的公开谈判已经宣告破裂。
和平饭店的这位年轻统帅,用最强硬的姿态,同时接下了西方列强和武汉统帅部的两份战书。
林长远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桌布,脸色灰败如死灰。
他原本以为靠着英法的通牒能拿捏住苏越,却没想到苏越的底线硬得像一块百炼精钢,根本砸不碎,也敲不弯。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122/270287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