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昨晚那一夜的“火拼”——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单方面的“虐打”和“剥削”,和平饭店在闸北的名声算是彻底响了。
只不过,这名声有点怪。
别的帮派立棍,靠的是义气、狠劲;苏老板立棍,靠的是“黑”。
黑吃黑的黑。
“听说没?铁拳堂雷老虎,内裤都被扒了抵债!”
“那算啥?听说苏老板连地上的土都想刮一层下来卖钱!”
“不过……狠是狠了点,但他这店,好像真没人敢动啊?连火枪队都栽了!”
清晨的闸北街道上,原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商户们,看着和平饭店门口那干干净净的地面,心思开始活泛起来。
以前马爷管这条街,那叫吸血,收了钱不办事。
现在马爷被打跑了,黑蛇帮废了,铁拳堂也栽了,这条街突然成了“真空地带”。
真空,就意味着不安全。万一哪天又来个什么“白虎堂”、“青龙帮”怎么办?
“走!去看看苏老板!”
街角的“王记包子铺”里,老王端着一笼刚出锅、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那是他平时舍不得卖的精肉馅。
“对对对,咱们得去拜拜这尊新神!”隔壁裁缝铺的张寡妇也拿了一双刚纳好的千层底布鞋。
既然昨天大家都已经交了那一半的“治安协助费”(保护费),那就是苏老板的人了。
现在正是表忠心、求安稳的时候。
不到中午,和平饭店的大门口就热闹起来。
这大概是上海滩最奇葩的一幕:一群本分的老实巴交的小商贩,拿着鸡蛋、腊肉、包子、布鞋,争先恐后地来给一个“黑店”老板送礼。
“苏老板!您醒啦?这是刚出锅的包子,皮薄馅大,您尝尝!”老王一脸谄媚地挤到柜台前。
“苏老板,看您整天站着辛苦,这是我纳的鞋底,透气!”张寡妇也不甘示弱。
苏越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茶杯,看着堆满柜台的土特产,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哎呀,各位街坊,这就见外了不是?”
苏越嘴上说着见外,手却很诚实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满嘴流油:“嗯,王叔这手艺不错,比我那厨子强。”
他咽下包子,站起身,看着大堂里这几十号满脸期待又带着点畏惧的街坊邻居。
他知道,这些人来送礼,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求个心安。
苏越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透着一股商业大亨的派头。
“各位街坊,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苏越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们怕我不认账,怕我跟马爷一样拿钱不办事,对吧?”
老王和张寡妇对视一眼,尴尬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把心放肚子里!”
苏越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一堆鸡蛋都跳了跳:
“我苏越是个生意人,最讲究的就是契约精神!既然收了你们的钱,那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呸,那咱们就是利益共同体!”
苏越指了指门外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眼中闪过一丝霸气:
“既然你们交了保护费,那这条街就是我的地盘!在我的地盘上,谁敢掀你们的摊子,谁敢吃拿卡要,谁敢动你们一根指头……”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是在抢我的钱!我会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再断他三条腿!”
“以后,只要遇到麻烦,哪怕是有人吃包子不给钱,你们就大喊一声‘和平饭店’,我的人随叫随到!”
“好!”
“苏老板仗义!”
“这就叫业界良心啊!”
商户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在这个乱世,普通老百姓图什么?不就图个能安稳做生意,不被流氓欺负吗?
以前交给马爷那是喂狗,现在交给苏老板,那是真能保平安啊!
送走了激动的街坊们,苏越还没来得及喝口茶,门口又来了几个人。
是马爷和蛇哥。
这两人现在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马爷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马褂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上全是憔悴;蛇哥脖子上还缠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心腹,抬着两口沉甸甸的箱子。
“苏……苏爷。”
马爷走到柜台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嚣张,只剩下深深的敬畏和疲惫。
“钱凑齐了。”马爷指了指箱子,声音有些沙哑,“这里面是变卖房产和烟土凑的,两千块,一分不少。您点点。”
苏越也没客气,示意阿大打开箱子。
白花花的大洋,在阳光下闪瞎人眼。
“嗯,成色不错。”苏越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拿起一块吹了吹,“看来马爷是个讲究人。行了,咱们的账,两清了。”
听到“两清”二字,马爷和蛇哥如释重负,身子都软了半截,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多谢苏爷高抬贵手。”马爷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既然账清了,那我们……就告辞了。”
“准备去哪?”苏越把玩着大洋,随口问了一句。
“离开闸北。”马爷叹了口气,环视了一圈这个他曾经作威作福的街区,眼中满是不舍和无奈,“这闸北,已经没我们的立足之地了。我们打算去乡下躲躲,或者去苏北讨口饭吃。”
蛇哥也低着头,一脸丧气。
混了一辈子江湖,最后落得个净身出户,还要跑路避祸,这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
“走?”
苏越放下了手里的大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就走了?你们甘心吗?”
马爷苦笑:“不甘心又能怎么样?技不如人,愿赌服输。再说了……”他看了一眼苏越身后的阿大等人,“有您这尊大佛在,我们哪敢还有非分之想?”
“别误会。”苏越摆了摆手,“我不是说这个。”
他站起身,绕出柜台,围着马爷和蛇哥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两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马爷,你在闸北混了二十年,地头熟,人脉广,哪家店铺什么底细,哪个胡同通向哪,你门儿清吧?”
“蛇哥,你手底下虽然都是群乌合之众,但好歹敢打敢拼,也是一股子力气,对吧?”
两人被苏越看得心里发毛,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马爷小心翼翼地问道。
“意思很简单。”苏越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又指了指后面荒废的地,“我这饭店,太小了。我要扩建,要盖楼,要招人。光靠阿大他们四个,守家还行,要是以后生意做大了,总不能让他们去端盘子扫地、去街上收保护费……哦不,治安费吧?”
苏越停下脚步,直视着马爷的眼睛,脸上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如同恶魔诱惑般的笑容:
“既然你们没地方去,不如……留下来给我打工?”
“打……打工?”
马爷和蛇哥彻底懵了。
让他们这两个曾经的地头蛇,给把自己打得倾家荡产的人打工?
“别觉得委屈。”苏越拍了拍马爷的肩膀,“我这儿正好缺个‘外联部经理’,专门负责跟街坊邻居沟通感情,顺便处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马爷你业务熟练,正合适。”
他又看向蛇哥:“至于你,带着你那帮兄弟,编入‘保安二队’。平时负责巡街,我看谁敢在我的地盘上闹事。当然,前提是得守我的规矩,谁要是敢再欺男霸女,阿大怎么废的癞子,我就怎么废了他。”
“工钱嘛……”苏越摸了摸下巴,“底薪加提成。收上来的钱,给你们一成当奖金。包吃包住,若是遇到硬茬子,我替你们出头。”
这番话,就像是一颗炸弹,在两人心里炸开了。
留下来?给苏越当狗?
从情感上讲,他们恨不得苏越死。但从理智上讲……这似乎是一条绝佳的出路!
他们现在是丧家之犬,出去了也是被别的帮派吞并或者追杀。
但如果跟了苏越……那可是连铁拳堂火枪队都能干翻的狠人啊!
这哪是当狗?这是抱上了一条金大腿啊!
但是……
马爷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深深的恐惧:“苏爷,您看得起我们,是我们的造化。可是……您这次得罪了铁拳堂,雷老虎那个人我了解,他是个疯狗。他这次吃了大亏,脸面丢尽,凑钱可能只是障眼法,很可能会去请更厉害的高手,甚至联合其他大帮派来报复。”
“我们要是留下来,万一您……万一这店顶不住……”
马爷没敢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我们怕死。现在走还能留条命,留下来,万一你苏越玩脱了,我们就是陪葬品。
“顶不住?”
苏越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没有解释,只是走到门口,指了指那块写着【住店保平安】的木牌,又指了指柜台上那一箱箱大洋。
“马爷,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收你们那两千块?又为什么要收那些街坊的保护费?”
苏越转过身,背对着阳光,整个人沐浴在一层金色的光晕中,显得高深莫测:
“因为我要扩建。我要把这破旅馆,变成一座连军队都打不进来的堡垒。”
“雷老虎要来?好啊,让他来。”
苏越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我正愁我的新家伙没地方试呢。至于你们……”
苏越看着马爷和蛇哥,伸出了手:
“这是一个赌局。赌注是你们的命,赢了,以后你们跟着我横着走;输了,大不了就是个死。反正你们出去也是死,为什么不搏一把大的?”
马爷看着苏越那只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装满大洋的箱子,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在江湖上混了一辈子,从来都是随波逐流。
但这一次,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强大得离谱的男人,他那颗早已冷却的野心,竟然诡异地跳动了一下。
横着走?
马爷咬了咬牙,那张肥脸上露出了一抹决绝。
“妈的!拼了!”
马爷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苏越的手:“苏爷!以后我这条命,卖给您了!您指哪,我马胖子就打哪!”
蛇哥见状,也“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苏爷!我也干了!只要能报仇,只要能活出个人样,我听您的!”
“好!”
苏越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欢迎加入和平饭店。阿大,带他们去换衣服。记住,以后咱们是正经生意人,别穿得像个流氓。统一着装,黑西装,白衬衫,要是能配个墨镜就更好了。”
看着马爷和蛇哥被带下去的背影,苏越转身看向柜台后面目瞪口呆的陈伯和周胖子。
“老板……您真敢用他们?”陈伯担忧道,“这可是狼啊。”
“狼好啊。”苏越抓起一把大洋,听着那清脆的响声,“狼才能看家护院。要是养一群羊,咱们早就被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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