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王朝,永昌七年,春。
御书房内的烛火跳了跳,在宣纸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时浅放下朱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眉心,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案上堆着的奏折还有七八本没批完,但她今晚实在不想再看了。
“陛下累了?”
身旁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时浅睁开眼,看到陆止渊正站在案侧,手里端着一碗刚沏好的热茶。
他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的长衫,玉冠束发,眉目清隽,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雅。
他是当朝太傅,三年前殿试钦点的状元,也是她最倚重的近臣之一。
时浅接过茶碗,低头抿了一口。
茶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带着一缕清淡的茉莉花香。
她抬眼看了陆止渊一眼:
“你怎么知道朕想喝茶了?”
陆止渊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
“臣见陛下批了许久的折子,想着该歇一歇了。”
时浅没有追问,捧着茶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宫墙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说,做皇帝有什么意思?”
这话问得大逆不道,但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疲惫而真诚的困惑。
陆止渊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回答:
“做皇帝没什么意思,但陛下是个好皇帝。”
时浅偏过头看着他,烛火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微光:
“你这马屁拍得倒是自然。”
“臣说的是实话。”
时浅没有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茶,然后将茶碗搁在案上,重新拿起了朱笔。
陆止渊见状,没有再打扰,躬身行了一礼,无声地退出了御书房。
他走到门口时,时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随意:
“明日早朝后,你来御书房一趟,朕有话跟你说。”
陆止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应道:
“是,陛下。”
次日早朝后,陆止渊准时出现在御书房门口。
他刚要抬手叩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清朗而带着几分痞气的声音:
“陛下,您这箭法又精进了!臣甘拜下风!”
是江临的声音。
江临是镇北大将军,年少成名,战功赫赫,三年前在北境一战中大破敌军,收复了失守多年的雁门关,回来后便被封为镇北大将军,统领十万边防军。
他平日驻守北境,只有每年春秋两季回京述职时才能在宫中待上一段时间。
这次恰好是春季述职,他已经回京五日了。
陆止渊推门而入,果然看到江临正站在御书房的西侧,身上还穿着演武场的劲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
时浅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把未上弦的弓,正在端详弓臂上的纹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太傅来了。”
江临转头看到他,咧嘴一笑,
“正好,陛下刚才说要出宫去城西的集市逛逛,你去不去?”
陆止渊看向时浅:“陛下要微服出巡?”
“不算出巡,就是想出去走走。”
时浅放下弓,站起身,
“天天待在这宫里,闷得慌。”
陆止渊沉吟了一下:
“那臣陪陛下同去。”
“人多眼杂,你们俩跟着就行了。”
时浅说着,已经从案后走了出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
三人换了一身常服,从侧门出了宫。
时浅穿了一身素青色的长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看上去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
江临和陆止渊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一个是武将的挺拔英武,一个是文士的清隽儒雅,走在一起格外引人注目。
城西的集市比想象中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卖糖葫芦的、卖绢花的、卖字画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时浅在一个卖泥人的摊位前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摊主手里正在捏的一只小兔子,看得出神。
江临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丢在摊位上:
“老板,这只兔子我要了。”
摊主连忙将捏好的小兔子递过来。
江临接过,转手塞到时浅手里:“给。”
时浅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巴掌大的泥兔子,兔子捏得憨态可掬,两只耳朵竖着,嘴角还带着一抹傻乎乎的笑意。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将泥兔子收进袖中,嘴角那抹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陆止渊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人在集市上逛了小半个时辰,时浅买了几样小玩意儿,又吃了一碗街边的馄饨,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回宫的路上,经过一条僻静的巷子时,时浅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从巷子深处飘来,醇厚而绵长。
她循着酒香走了几步,看到巷底有一家小小的酒肆,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书“忘忧”二字。
“进去坐坐?”
时浅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江临和陆止渊自然没有异议。
三人进了酒肆,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前坐下。
店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翁,端上一坛自酿的竹叶青和三只粗陶碗,便退到后堂去了,留他们自己斟饮。
时浅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辛辣,带着一股竹叶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将碗搁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陛下有心事。”陆止渊冷不丁地说出口。
不是疑问,是陈述。
时浅没有否认。
她低头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朕昨日收到一封密报。北境之外的草原部落正在集结兵力,意图趁入冬前南下劫掠。
江临,你月底就要回北境了,这一仗怕是免不了。”
江临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仰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碗搁在桌上,抹了一把嘴角:
“打就打,臣不怕打仗,就怕陛下在宫里担心。”
时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朕当然担心,你哪次出征朕不担心?”
这话说得平淡,但语气里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切,让江临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嘿嘿一笑,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了下去,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陆止渊坐在一旁,安静地喝着酒,目光在时浅和江临之间轻轻扫过,然后垂下眼帘,没有插话。
三人在酒肆中坐到暮色四合,才起身回宫。
时浅喝得不多,但竹叶青的后劲不小,走在路上,脚步略微有些发飘。
江临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些,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跟着,以防她摔倒。
陆止渊走在另一边,虽然没有伸手去扶,但步伐也放慢了,配合着她的节奏。
回到宫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时浅在寝宫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一路护送她回来的两个人。
宫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她看着江临,又看了看陆止渊,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今晚你们俩都留下来吧。”
江临愣住了。
陆止渊也微微一怔。
时浅没有等他们回答,径自转身走进了寝宫,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散在夜风中:
“朕去沐浴,你们自己看着办。”
寝宫内烛火摇曳,氤氲的水汽从屏风后飘散出来,带着一股清淡的花香。
时浅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宽松的素白中衣,长发半湿地披散在肩头,赤着脚走了出来。
她看到江临和陆止渊正并肩坐在外间的榻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既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又像是在暗暗较劲。
看到时浅出来,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时浅在妆台前坐下,拿起一把象牙梳子,开始梳理半湿的长发。
她梳了几下,有几缕发丝缠在了一起,怎么也梳不通。
她皱了皱眉,正要用力扯开,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握着梳子的手。
陆止渊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从她手中接过梳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梳理那几缕打结的发丝。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头皮,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江临靠在柱子上,双臂环胸,看着这一幕,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其中有醋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大步走过来,在时浅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
“陛下,臣也想为您做点什么。”
时浅低头看着他,挑了挑眉:
“你能做什么?”
江临想了想,然后咧嘴一笑,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低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的唇温热而柔软,贴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停留了两三秒才离开。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臣能为陛下守疆拓土,也能为陛下洗手作羹汤。
只要陛下开口,臣什么都能做。”
时浅低头看着自己被吻过的手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江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江临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烫得厉害。
时浅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清脆而畅快,在静谧的寝宫中回荡开来。
陆止渊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手中的梳子依然不紧不慢地梳理着她的长发,动作温柔而专注。
笑完之后,时浅收敛了笑意,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然后轻声说:
“朕知道,你们对朕的心意。朕也并非无动于衷。只是朕是皇帝,有些事情不能做得太出格。”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但今夜,朕不想做皇帝,只想做时浅。”
这话说出口,空气中的气氛瞬间变了。
江临的呼吸微微一滞,陆止渊握着梳子的手指也停顿了一瞬。
然后,江临站起身,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时浅没有挣扎,只是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皂角的清香。
陆止渊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床边,将被褥铺好,然后退到一旁,安静地等待着。
江临将时浅轻轻地放在床上,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时浅躺在床上,仰头看着站在床边的两个人。
烛火在他们身后跳跃,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伸出手,一手握住一个人的手腕,轻轻往下一拉。
两人顺势在床边坐了下来。
江临坐在她左侧,陆止渊坐在她右侧。
时浅躺在两人中间,望着帐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朕有时候会觉得,这座皇宫是一座牢笼。把朕关在里面,也让靠近朕的人都被关在里面。”
她偏过头,先看了看左边的江临,又看了看右边的陆止渊,
“你们后悔吗?后悔靠近朕?”
江临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
陆止渊也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指腹在她的手背上缓缓摩挲着。
两个动作,两种方式,却是同一个答案。
时浅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握着两个人的手,在温暖的烛火和两个人的陪伴中,逐渐进入了极乐境界。
窗外,月色如水,星河在天际缓缓流转,俯瞰着这座沉睡的宫殿,和宫殿里那三个坦诚相待的人。
翌日清晨,时浅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左右两侧都已经空了。
但枕边留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帕子上放着一朵还带着露水的白色栀子花,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她拿起那朵栀子花,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将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枕边。
她知道,这又是新的一天了。
朝会上还有奏折要批,朝堂上还有政务要处理,北境的战事还在等着她决策。但她的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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