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初的时候,牧场的草开始泛黄了。
时浅坐在河边的老柳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无意识地绕着圈。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膝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河水比夏天的时候浅了一些,流速也放缓了,清澈见底,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小鱼苗在水草间穿梭。
她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坐着。
看云,看水,看远处山坡上时晏和裴夜在修补那段被野猪拱坏的篱笆,看江临在院子里教宋星野如何正确地劈柴。
虽然他自己也经常劈歪,看陆止渊坐在屋檐下,膝上摊着一本书,偶尔抬头推一下眼镜,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远方。
日子就是这样。
平静,缓慢,像河水一样流淌,不带任何波澜。
傍晚的时候,央金骑马从镇上回来,带回了一封信。
信是通过刚刚恢复的邮政系统寄来的,牛皮纸信封上贴着一张简陋的邮票,盖着模糊的邮戳。
寄件人一栏写着“沈念”两个字。
时浅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写着寥寥几行字:
“我看到的路都已经通了。你们做得很好。不用来找我,我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好好过日子。——沈念。”
时浅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给其他人看,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将信封收进床头那个小木匣里,和那枚银色的戒指、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放在一起,然后合上匣子,放回了原处。
那天晚上,宋星野做了一顿格外丰盛的晚饭,他宰了一只养了大半年的鸡,炖了一锅浓浓的鸡汤,又用新收的土豆和胡萝卜做了个焖菜,还烤了一盘撒了野葱碎的饼子。
饭菜摆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将所有人都吸引到了桌边。
江临给每人都倒了一杯央金新酿的果子酒,举起碗,说了一句:
“来,敬这顿饭。”
“敬这顿饭算什么敬法?”时晏挑眉。
“那就敬……活着。”
江临想了想,修正道。
几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琥珀色的酒液在灯火中微微晃动。
时浅端着碗,喝了一口,果子酒酸甜可口,带着一股清新的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放下碗,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
时晏坐在她左手边,正在和江临争论那块最大的鸡肉该归谁。
裴夜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喝着汤,但碗里多了一只时晏偷偷夹给他的鸡腿。
宋星野坐在江临旁边,嘴里塞得满满的,还在含含糊糊地夸自己的厨艺。
陆止渊坐在角落,端着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空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时浅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了。
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不是什么传奇故事的主角,只是一群人在一天的劳累之后,围坐在一张桌前,吃一顿热腾腾的晚饭,为了一块鸡肉争来争去,在灯火中笑着、说着、活着。
晚饭后,她没有立刻回屋,而是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抬头望着夜空。
秋初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静静流淌。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将戒指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戴回手指上,握紧了那只手。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三个人几乎同时走到了她身后。
江临从左,裴夜从右,时晏站在中间稍远一点的位置,像是为她留出了一片完整的空间,又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他们都在。
时浅没有回头,但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好像终于知道平安喜乐是什么意思了。”
没有人回答她,但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这片大地在替他们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星光下的三个人,露出一个浅浅的、真心的笑容:
“走吧,回屋了,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呢。”
她率先迈步走向屋里,身后三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跟上了她的脚步。
屋檐下的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院子里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温暖而安然的画卷。
屋内传来宋星野催促大家洗漱的声音,和江临懒洋洋的回应声,以及时晏淡淡的一句“你先洗”。
平凡的声音,平凡的夜晚,平凡的生活。
时浅走进屋门之前,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夜空。
那颗最亮的星星正在天顶闪烁,像是某个人在遥远的地方,对她微笑。
她也在心里默默地对那颗星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轻轻带上了门。
灯火透过窗纸透出来,在夜色中晕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夜风拂过牧场,拂过河流,拂过正在抽穗的庄稼,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向着更远的远方吹去。
这片大地正在复苏,生活正在继续,而他们,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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