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渊弯腰,从旁边的小桌上捡起那副被随手扔下的金丝眼镜。
镜腿和镜片都完好无损。
他取出眼镜布,仔细地擦拭了一下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冰冷的镜片隔在眼前,瞬间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掩藏得滴水不漏,恢复了平日那种冷静疏离,一切尽在掌握的精英模样。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时浅情急之下抓得有些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抚平布料上细微的褶皱。
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个失控地亲吻,低声道歉,目光沉沉的男人只是幻影。
几秒钟内,他又变回了那个理智到近乎冷酷的队长陆止渊。
一切刚刚归位,生活区里的能量波动就出现了变化。
果然不出时浅所料,没过多久,沉浸在吸收能量状态中的几个人,气息开始逐渐平稳,周身萦绕的异能微光缓缓收敛。
先是宋星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从深水中浮出,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那双圆圆的杏眼里还残留着一丝能量充盈的亮光,显得格外有神。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转动脑袋,视线在车厢里寻找,直到定格在时浅身上,眼睛瞬间弯了起来,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姐姐!”
他声音带着刚醒来的微哑,但更多的是兴奋,像只急于分享快乐的小狗,蹭地一下站起来,几步就凑到时浅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我刚才吸收了好多晶核,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而且我有一种预感,我离升级不远啦!
可能再吸收一些,或者经历一场战斗,就能突破到B+,甚至摸到A级的门槛!”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和进步,迫不及待地想和最喜欢的浅浅姐分享这份快乐。
时浅压下心里那点因为刚才和陆止渊的混乱交锋而产生的微妙情绪,脸上习惯性地挂起温柔的笑意,顺着他的话真心实意地夸奖:
“真的吗?那太好了,恭喜你呀,小野!
你本来就很厉害了,升级以后肯定更厉害!”
她是真的为宋星野高兴,这孩子的赤诚和进步,让人讨厌不起来。
然而,宋星野兴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笑容忽然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带着点疑惑和担忧:
“姐姐……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是吸收晶核太累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糟了!
时浅心里一咯噔。
刚才哭过,虽然用异能治疗了酸胀,但眼周那点不自然的红晕,还是没完全褪干净。
她经历大脑风暴,瞬间扯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搪塞过去:
“啊?可能是吧……我刚才也在试着吸收晶核,可能是不太熟练,精神消耗太大了,眼睛有点酸。
没事的,应该休息休息,明天就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故意揉了揉眼睛,做出有点疲惫的样子。
宋星野看着她强撑的笑容和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喜悦立刻被心疼取代了。
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急切又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姐姐,吸收晶核不能太着急的,要量力而行,感觉累了就停下来休息。
你别担心,就算你升级慢一点也没关系的,我可以保护你的,我以后会更努力变强,一定保护好你!”
少年的话语直白而热烈,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担当。
若是换做旁人,或许会感动于这份纯粹的守护欲。
但时浅听着,心里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涩然。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只是弯了弯嘴角,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软软地应一声“好呀”,或者再逗他两句。
她不喜欢这种说法。
我可以保护你。
如果,她是说如果,她真的拥有和他们一样的天赋,一样的起点,一样的资本,她怎么会不想着靠自己,而是去琢磨着依附谁,讨好谁,抱谁的大腿?
无论是在孤儿院需要看人脸色才能多吃一口饭的末世前,还是在这实力为尊,朝不保夕的末世后,她比谁都更清楚靠自己的重要性。
她也想堂堂正正地,凭自己的本事横着走,而不是被谁保护在羽翼下,哪怕那羽翼再坚实。
可惜,上天似乎从未眷顾过她。
末世前,她只是个身份低微,无依无靠的孤儿,美貌是武器,也是原罪。
末世后,她觉醒的是看似有用实则前期孱弱,升级艰难的治愈系,在大部分人眼里,大概也就是个有点价值,需要被保护起来的小花瓶。
不过,或许也值得庆幸。
末世前,她至少还有这副能当武器用的绝美容颜。
末世后,她觉醒的终究是概率极低,战略价值极高的治愈系,而不是更常见的前期也强不到哪里去的其他辅助系,或者干脆就是个普通人。
这大概是她灰暗人生里,为数不多可以称之为幸运的东西了。
就在时浅心思百转、沉默以对的时候,一个带着惯常漫不经心腔调的声音,从斜对面插了进来。
“小野,”
江临不知何时也已经结束了调息,他懒洋洋地靠在座椅里,一条长腿曲起踩在旁边的横栏上,手里把玩着那颗已经失去光泽,变成普通灰色石子的雷系晶核残渣。
眼皮都没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种话,还是少说。”
宋星野和时浅同时一愣,看向他。
江临这才抬起眼,目光扫过宋星野带着不解的脸,最后落在了时浅脸上。
他脸上还是那副有点欠揍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神情,但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没什么玩笑的成分,甚至可以说是罕见的认真。
他的视线和时浅投射过来的带着惊讶和探究的眼神,在空气中对撞了一瞬。
“如果她能靠自己的话,”
江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每个字都像小石子,轻轻敲在时浅心上,
“还是会比靠别人好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着时浅,声音没什么起伏:
“她拥有成长的权利。”
时浅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江临,看着他那张总是吐出刻薄话语的嘴,此刻却说着她从未想过会从他口中听到的话。
不是嘲讽,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尊重?
她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原来……这张讨厌的嘴,偶尔也是能说出不那么讨厌的话的。
甚至,有点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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