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天幽幽一叹:“实际上,你的父亲曾招揽过老夫,说是如果去了泰洛...罢了,不提了。”

“你这次来到丹曦,老夫会尽力助你见到陛下...”

雷恩挑了挑眉,“您要帮我?莫非...王相并不反对与北狄联姻?”

老人抚着白须,“丹曦上国真正的敌人,从来就不在西方...而且,当今渊帝...当年不过是远支陈留王,靠着各大世家扶持,才登上九五之尊。”

雷恩没想到这个老人这么大胆,居然敢对着自己一个外国人蛐蛐当今皇帝。

不过这种事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只要雷恩想了解,泰洛帝国的特情局也能提供。

但王安天主动提起,说明他在释放信号:这个皇帝,管不了我,也管不了你。

“这渊帝登基之前,是发生过什么事么...?”

雷恩的疑问,让王安天一阵迟疑,最后他叹了口气,“罢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反正也早已被记入史书了。”

“上一代皇帝赵骏,淫乱宫闱,伦常大坏,不堪为君,令朝野哗然...而被群臣而废!”

雷恩一愣,“竟有此事!”

王安天闭了闭眼,像是不忍再提,麻木开口:

“据先太后自陈:因先帝崩殂之痛,神情恍惚,于废帝登基三年初某夜,竟将容貌酷似先帝之独子骏,错认为先帝亡灵归来慰藉。”

“先太后称:废帝骏天性纯孝,见母后哀恸欲绝,恐其因过悲而损,乃忍辱含垢,暂假父名,曲艺承欢,以安母心...”

“这阴差阳错,虽使伦常有亏,却珠胎暗结!”

说到这里,王安天已经有些羞愧了,但仍旧将史书中所记载的完完全全告诉雷恩:

“先太后思此胎之来,实非常理可测...或是先帝在天之灵,悯太后孤苦,又忧丹曦国运,特遣独子骏为介,赐此遗腹之种!”

“乃丹曦国运将兴之兆,社稷绵延之征!”

雷恩听完,内心直呼好家伙!

他是泰洛贵族,脑子里可没有什么‘孝道压倒一切’的包袱。

但那先太后东窗事发后,居然还想将这一切篡改为美德...?

真是孝出自信啊!

不过...王安天接下来却眼神灼灼看着雷恩,“你相信吗?”

“我?”,雷恩抿了抿嘴,“这是你们丹曦上国的史书,我信与不信,很重要吗?”

“在此前,废帝赵骏登基那三年,曾大刀阔斧改革,提拔寒士,甚至想要四书五经从科举考题中摘除...”

王安天微微沉吟:“而那四书五经,乃是儒门最重要的著作!”

老人若有所指开口:“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能保仙门利益,若能叫世家永盛,这江山姓甚名谁...又有什么关系?”

“雷恩贤侄,老夫虽身在远东,却也听闻你在泰洛朝堂所提起的税制改革,但...你真的敢做吗?”

王安天眼神凌厉:“是护几家姓之膏腴,还是谋天下苍生福祉?”

“你...站哪一边?”

说实话,雷恩没有什么远大理想,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

但这位老先生燃到他了!

不过也仅仅只是一下,很快他的血液就冷却下来...

泰洛的政治格局不一样,贵族们是真的有属于自己的军队啊!

这和丹曦上国真的不一样...

在丹曦上国豢养私兵是死罪,但在泰洛帝国...

“王相...您说这些可能没事,但我...”,雷恩轻咳了一下,“我要是敢当着那些公爵侯爵的面大喊为天下苍生...”

“他们会笑着给我递茶,赞颂我的美德,然后第二天直接向我的领地宣战!”

“所以...为了我的子民。”,雷恩摇了摇头,正欲说些什么...却突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丹曦上国仿佛有着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所有焦点转移到家仇国恨...

例如那王玄机,一谈起北狄人,可谓是咬牙切齿。

但对于女子不能入朝为官,却只是幽叹一句: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如此一来,那对外族充满敌视的二皇子赵玄,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这丹曦上国一点都不简单啊...

甚至比泰洛帝国的局势更加波云诡谲...

他再次看向王安天,“王相,您真的要促成丹曦上国与北狄联姻...”

“老夫没有这么说...”,王安天看着雷恩,“只是...老夫拜托你了。”

雷恩深吸了一口气,郑重站起身,抱了抱拳,“老先生放心,雷恩必将全力以赴...”

王安天站起身,眼含憧憬:“丹曦上国与北狄的联姻...全靠雷恩贤侄了...”

雷恩正想回应,突然...

“啪嗒!”

茶壶落在地上,萧朝辞与王玄机两位美妇人目瞪口呆看着两人。

王玄机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的父亲,“父亲...您说什么?”

“玄机!为父不是告诉你回到自己的房间么...?”

王玄机一步步走近,并没有解释,反而质问道:“父亲...您是当朝宰相...您是丹曦上国百官之首,可...玄机从未听闻过有任何一个民族,鼓励向外族势力屈膝联姻的例子!”

“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王安天声音颤抖:“玄机...为父今日所做之事,远远高于廉耻!!!”

但王玄机却无法理解,她红着眼眶:“一千多年前,我丹曦皇朝被北狄人驱逐到南方,若非赵氏烈帝力挽狂澜,以北伐为毕生所志...复我山河,救北方遗民...”

“我丹曦人如今在处于北狄人铁蹄阴影之下,烈帝所创下不世之功,奠定千古帝民,更是立下祖训:不和亲、不纳贡...宁可战死失社稷,绝不拱手让江山!”

“北狄人不除,后世必为大患!”

“如今,您身为丹曦丞相,竟向一外邦之臣请求促成联姻...这不是背叛烈帝,背叛丹曦,背叛我们王家先祖在北方所遭受的耻辱吗!?”

王安天气地嘴唇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玄机咬着嘴唇,继续开口:“北狄人不除,我丹曦子民的脊梁骨,永远无法挺直!”

“历代皇帝、臣子、百姓,莫不是为此奋斗,消灭北狄...是丹曦上国无法被抹除的意志,为此...我们每一个丹曦臣民,都可以牺牲生命!”

王安天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岁,他眼神浑浊...

最让这个老人无奈的是,他唯一的女儿,也受到这千百年传下来的仇恨蒙蔽了双眼。

且只要他开口反驳,就会站在道德制低点...被自己的女儿戳着脊梁骨...沦为民族叛徒!

他张了张口,最终将手中的茶杯砸碎,“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茶杯碎裂的声响在凉亭里回荡,瓷片飞溅到王玄机的裙摆边,她倔强抬起头,眼眶里的泪光晃了晃,却仍旧咬紧牙关,昂着头不肯让那滴泪落下来。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音,“您可曾想过,北狄人当年屠我北方三州,家家悬尸,户户啼血,那些冤魂至今还未散尽...您一句'远远高于廉耻',就想替他们原谅吗?”

王安天握紧手中的瓷片,鲜血直流...

“原谅?”,王安天低沉开口:

"你以为为父在替谁原谅?为父今年两百有余了,关于北狄的故事...我会没听过吗?”

“你曾祖当年带着你爷爷一家从丹北逃到江南的时候,那时你爷爷还不到八岁。你曾祖母死在南迁路上的时候,你爷爷...就在马车边上,亲眼看着她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为他嘴里,自己灌了两口凉水就阖了眼。”

“北边那些事,你今日说的每一句,都是为父小时候趴在膝盖上听你爷爷讲了一辈子的。”

王玄机的嘴唇动了一下:

“可你爷爷晚年的时候,有一回喝多了酒,忽然跟我讲了一句别的...”

王安天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他说...北狄人可恨,那不假...可当年烈帝北伐,为何止步于沧水而不渡?是因为北狄人太强吗?你祖父说,不是...是因为部分世家,不愿意再往北运粮了。”

“烈帝祖训好,可你知道烈帝本人最后那几年是怎么过的吗...?”

王安天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又站定,“他要西征打到如今的北狄,世家不肯出粮...他要把勋贵田产分给流民,第二天朝堂上就有七成大臣称病...他驾崩那年,宫里连办丧事的银子都得跟江南几个大族借。”

“玄机,这些年...也不是没有皇帝发动西征,但结局如何...你就看着那些将士远走于风雪中,就看着那些孤儿寡母丧父丧夫。”

“你见过吗?当年在我地方当官,你还没出生,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双眼流着泪水,问我爹爹去哪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王安石攥紧拳头,“我当时也努力说服自己...北狄人一定要消灭,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因为一声令下,她的父亲就要行走万里,去讨伐那已经逃到西方的北狄人!”

“对于一个失去父亲的五岁小女孩,我能说什么?我是不是要拿出史书,跟她解释,她的父亲死于荣誉!我说服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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