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
林辉和李云龙还在等着。
地道口传来脚步声，越来越清晰，随后一个接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打头的马小刀浑身上下裹了一层厚厚的灰土，活像个泥人。
“参谋长，团长。”马小刀站定，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鬼子在地道里预埋了炸药，我们追到半途，遇到爆炸，甬道被彻底炸塌，堵了厚厚一段路，过不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才那声爆炸，八成是鬼子发现后面有追兵，果断引爆了预设的炸点。”
“人有没有伤亡？”林辉第一时间问的不是地道，而是人。
马小刀摇头：“都没事，就是吃了一嘴灰。”
林辉微微点头，目光从马小刀脸上移开，望向地道入口的黑洞，沉声开口。
“鬼子这是孤注一掷了。”
“他们明知道炸药有可能会把整条地道都炸塌，也不惜冒着活埋风险，炸出一堵墙来堵住我们的追击。”
“但他们既然能察觉我们在追，就恰恰说明他们现在还在地道的另一半里，正往出口跑。”
“真让这群狗日的给跑了！”李云龙恨得牙根发痒。
“还不一定，团长。”林辉满脸自信地看向李云龙。
“噢？”李云龙抬头，双眼精光一闪，“你还有办法？”
林辉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道入口：“从入口追过去，是行不通了。”
他话锋一转：“可如果我们不从入口追，而是在出口堵呢？”
李云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当即追问：“你知道出口在哪？”
“嗯……”林辉歪了歪头，坦然道，“不知道。”
李云龙刚刚亮起来的眼神顿时暗了半截，张嘴就要损他。
“那你说个……”
“但我可以找出来。”
林辉直接抬手，把李云龙后面那几个脏字挡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到沙盘前，全部注意力瞬间切换到了一种旁人难以企及的专注状态。
微缩的山川河流、地段走势、城镇据点、道路网，尽收眼底。
林辉的目光从平安县城的位置出发，开始以地道入口为原点，向外辐射搜索。
他此刻脑子里运转的，是一整套军事地形学加军事工程学的全部要点。
地道工程有三个核心制约因素：土质、水位、地形。
林辉第一眼就直接排除了东和南。
东侧距离汾河支流太近，地下水位高，挖到三米以下必然渗水。
鬼子工兵技术虽然不差，但以平安县城的物资条件，没有能力在地下做大规模的防水衬砌。
他们只能规避，所以排除。
南侧，紧挨着平安县城的是一圈开阔地，地势较为缓和。
地道出口需要隐蔽性，光秃秃的平地上突然冒出一个洞口，在任何方向都能被观察到，这是工兵掘进的大忌。
而越过这片开阔地需要越到五十里外才会有丘陵山地，也就是丁伟伏击战的三十里坡周边。
显然不可能用两三年的时间就把地道挖到五十里外去。
排除。
再看西。
西门是主战场方向，他们的独立团两千八百号人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而平安县城的西面又是八路军的游击区方向。
这些鬼子再蠢也不会把逃生通道修在敌人的正面进攻方向上。
排除。
那就只剩下北了。
林辉的眼球一动，目光瞬间移动到沙盘的北部，开始逐寸扫描地形。
北门外三公里处，是一片连绵的丘陵。
丘陵的土质以黄土和砂质混合层为主，这种土层土质疏松，雨水一冲就垮，容易挖散兵坑和战壕，但挖地道纯粹是白费力气。
而且三公里处的丘陵背面有几个村庄，地道的出口绝不能选在人口聚集区附近，太容易暴露。
继续往北推。
五公里处，地形开始错落。
出现了一道南北走向的浅谷，谷底标注着一片不规则的小方块。
林辉好奇凑近了看，辨认出那些方块用极小的日文标注着。
他不认识日文，但根据那些方块的分布规律和标注位置可以看出：散乱、无序、偏僻。
什么样的标注会符合这三个特征？
“是坟地？”林辉低声吐出三个字，只有自己听得到。
再往那片区域的地形上看。
浅谷的谷底海拔明显低于周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洼地。
这意味着从城内沿直线向北开挖，越往北，地道相对于地面的深度就越浅，到了谷底甚至只需要挖两三米就能打通地表。
工程量最小，掘进速度最快。
洼地四周是错落的丘陵，天然形成视觉遮挡，隐蔽性极佳。
而且这片坟地本身就是天然的伪装。
乱坟岗上多的是隆起的土堆和凹陷的坑洞，多一个洞口出来，混在那些陈年旧坟之间，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所有条件完美吻合。
林辉的手指在沙盘上方悬停了一秒。
然后，稳稳地落了下去，指尖点在了平安县城北门外五公里处的那片不规则方块上。
“就是这里。”
从他低头审视沙盘，到手指落下，前后不到三分钟。
李云龙站在旁边看了全程，他就看见林辉的眼珠子在沙盘上不停地到处乱瞟乱转，转了不到三分钟，表情从专注到笃定，中间没有任何犹豫和反复。
“在哪？”李云龙一步跨过来，顺着林辉的手指看去。
“北门外，大约五公里。”林辉的指尖轻轻敲了敲那片区域，“这里应该是一片乱葬岗。”
“乱葬岗？”李云龙皱眉。
林辉把东南西三个方向不适合修地道的原因一一向李云龙陈述。
又解释了为什么北面更合适，是鬼子能选中的最好位置。
最后点了点那些代表坟堆的小方块：“这里的地势、土质、隐蔽条件、伪装条件，全都是最优解。”
林辉收回手指，气定神闲看着李云龙。
“如果我是工兵指挥官，地道出口，我只会选在这里。”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哎呀呀！”李云龙啧啧称奇，“林小子，老子只以为这沙盘只是打仗用的，你还能看到地下是个什么情况？”
林辉点了点头。
“简单的换位思考而已。”
“不过这群鬼子应该很快就会到达出口了，我们现在派骑兵绕过去，也不一定能赶到他们之前。”
“是啊……”李云龙沉声道，“十里地，而且还是直线的十里，真在地面上追，山路弯弯绕绕的，十五里都不止，怎么追都慢一步。
“团长，我建议，索性把截击任务交给外围部队。”林辉立刻提议。
李云龙眼神一亮：“北面……新二团？”
“对。”林辉点头，“孔团长的新二团此刻正在北门外佯动，距离最近，他们去截击速度更快。”
“成！这嫁衣就当给他老孔做的吧！”
李云龙把这功劳让给孔捷，转头喝令。
“通讯员！立刻发报旅部，传令新二团全速赶到北门外五公里乱葬岗，拦住这群逃窜的鬼子指挥官！”
“是！”通讯员立刻应声。
就在这时，大厅外一名一营通信兵冲进大厅，挺身敬礼。
“报告团长、参谋长！”
“一营推进到县医院遭到了鬼子抵抗，卡住了推进路线，部队受阻，请求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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